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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身形微僵,广袖下,右手食指关节倏然捏得发白。
“守陵人?”林砚瞳孔骤缩,猛地想起三年前栖霞台崩毁前夕,师父曾在他枕下压过一册残破手札,扉页上只有一行朱砂小字:“龙眠有冢,冢有守者。守者非人,亦非鬼,乃盟约之痂,封印之锈。”当时他不解其意,只当是师父病中呓语。此刻听阿烬道出,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
阿烬却已不再看秦昭。他佝偻着背,拖着那条明显跛行的左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林砚。每一步落下,他脚下冻土便悄然融化,渗出温润水汽,水汽升腾间,竟有细小的、嫩绿的草芽顶开冻土,怯生生探出头来。
“林砚哥哥……”阿烬停在林砚身前三步,仰起那张沾满污垢却异常平静的小脸,右眼幽蓝火焰温柔地映着林砚胸前的金光,“别怕疼……也别怕死。你得活到……看见它睁开眼睛。”
他伸出那只脏兮兮的小手,轻轻按在林砚剧烈起伏的左胸之上——隔着破损的衣袍,按在那枚狂暴旋转的龙鳞符箓上。
奇迹发生了。
符箓上暴烈的金光竟如潮水般温柔退去,不再狂躁,只余下温润内敛的微光,如初生朝阳。林砚胸口那深可见骨的剑创,血流竟渐渐减缓,边缘处,一点极其细微的、带着生机的嫩绿色,正悄然蔓延。
秦昭脸色彻底阴沉如铁。
他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点寒芒,如冰晶雕琢的细针,无声无息,射向阿烬后心!
林砚目眦欲裂:“阿烬——!”
阿烬却恍若未觉。他依旧仰着小脸,右眼幽蓝火焰静静燃烧,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就在那点寒芒即将刺入他单薄脊背的刹那——
“叮。”
一声清越剑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并非来自秦昭,亦非来自林砚。
声音来自青崖之巅,来自那道被金光撕开的裂隙深处!
裂隙之中,混沌星砂海骤然翻涌,一道流光自最幽暗的深处疾射而出,快逾闪电,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在秦昭射出的那点寒芒之上!
“嗤——”
寒芒湮灭,流光却丝毫无损,余势不减,直取秦昭面门!
秦昭终于变色,广袖急挥,一道厚达三尺的玄冰盾瞬间凝成。流光撞上冰盾,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发出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咚”响。
冰盾应声而碎,化作漫天晶莹冰晶,簌簌飘落。
而那道流光,则在离秦昭眉心仅剩三寸之处,倏然悬停。
是一枚剑穗。
通体墨黑,材质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穗尾垂着三枚小小的、玲珑剔透的墨玉铃铛。此刻,三枚玉铃正随着剑穗的微微震颤,发出几不可闻的、却直抵神魂的轻吟——那吟唱古老、苍凉,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叹息。
秦昭僵立原地,素来无波无澜的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惊骇与……难以置信的茫然。他死死盯着那枚悬浮的墨玉剑穗,嘴唇无声开合,似乎想唤出一个名字,却终究未能成声。
阿烬终于收回按在林砚胸口的手,小小的身体晃了晃,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看向秦昭,右眼幽蓝火焰跳跃着,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秦昭……你忘了?栖霞台……不是师父崩毁的。”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秦昭,投向青崖之巅那道依旧在缓缓弥合的裂隙,声音轻柔,却带着斩断一切虚妄的锋利:
“是它……自己……挣开的。”
话音落,阿烬身体猛地一软,向前栽倒。
林砚本能伸手去扶,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那瘦小的身影,连同他手中那截烧焦的桃木杖、胸前那个缀着哑铃的粗布香囊,竟在触及林砚指尖的瞬间,化作无数点幽蓝色的萤火,如星尘般袅袅升腾,融入青崖之上尚未散尽的云霭之中,唯余一缕极淡、极清的草木气息,萦绕不散。
林砚怔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前伸的姿态,指尖空空如也,唯有方才那幽蓝萤火拂过的微痒,真实得令人心悸。
秦昭却已无暇顾及阿烬的消失。他死死盯着那枚悬浮于自己眉心之前的墨玉剑穗,手指微微颤抖,缓缓抬起,竟似要将其握入掌中。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剑穗穗尾那枚最小的墨玉铃铛的刹那——
“嗡……”
剑穗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三枚墨玉铃铛同时发出一声凄厉长吟,不再是苍凉叹息,而是充满无尽悲愤与……决绝的警告!
秦昭的手,生生顿在半空。
他额角,一滴冷汗,缓缓滑落。
与此同时,林砚心口那枚被阿烬抚平的龙鳞符箓,再次亮起,光芒却不再狂暴,而是变得沉静、悠远,如同深海潜流。符箓缓缓旋转,一道微不可察的、带着奇异韵律的金光,悄然射向青崖之巅那道正在弥合的裂隙。
裂隙深处,混沌星砂海的翻涌,竟随之……慢了一拍。
仿佛一个沉睡万载的巨人,在漫长梦境的尽头,终于……听到了那声微弱却执拗的呼唤。
风,不知何时停了。
山雾重新聚拢,温柔地裹住青崖断云,也裹住了地上那个单膝跪地、左肩染血、胸膛剧烈起伏的青年,和那个僵立原地、广袖垂落、指尖悬停于墨玉剑穗之前的清隽身影。
云海之下,万里东域,无数灵峰洞府之中,所有感应到方才那缕金光与剑穗清吟的修士,无论金丹还是元婴,无论闭关还是论道,皆在同一时刻,心头莫名一悸,仿佛有什么沉埋已久、被遗忘在岁月深处的契约,在今日,于无声处,悄然……松动了一丝。
而青崖之巅,那道裂隙的边缘,一丝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极其细微的暗金裂痕,正悄然……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