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褶皱舒展开来：“你真是个危险的生意人，陈先生。”

“我只是个怕输的人。”陈秉文也笑，“赌桌上，筹码太少，容易被掀桌子。筹码太多，又怕被人抄了老巢。所以我只拿刚好够盖一栋楼的地基。”

“那DSP呢？”罗斯直截了当，“十七项，排他性授权，全球，十七年——你要多少钱？”

“一百八十万。”陈秉文报出数字，没半分犹豫，“但我要两个附加条款：第一，授权期内，贝尔实验室不得就同一技术向任何消费电子终端厂商授予新许可；第二，磐石集团有权在未来三年内，以原始授权价格的1.5倍，买断全部十七项专利。”

罗斯眯起眼：“你在为并购留后门。”

“我在为技术落地留接口。”陈秉文纠正，“DSP不是玩具。它要进芯片，要流片，要量产，要过温测、EMC、FCC认证。如果三年内我的团队做不出可用的IP核，说明我没本事，那授权自然作废；如果做出来了——”他身子微倾，目光灼灼，“贝尔，那时我就不是买方，而是你们最合格的技术合伙人。”

罗斯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伸手，按下了桌角一个不起眼的银色按钮。

两分钟后，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没再抱活页夹，而是一份三厘米厚的蓝色文件夹，封面印着烫金的“AT&T Internal Use Only”。

“这是DSP架构的原始设计文档、仿真波形图、以及布罗比组七九年做的三款FPGA验证版源码。”罗斯将文件夹推过茶几，“你可以带走。不是作为授权凭证，是作为诚意。”

陈秉文没立刻去接。他看着那份文件夹，像看着一扇刚被推开的、尘封四十年的门。

霍建宁终于抬起了头，眼神里掠过一丝震动。马克右手拇指在西装裤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磐石集团最高级别技术收购启动的暗号。

“谢谢。”陈秉文终于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封面，“这份诚意，我会用产品还。”

“产品？”罗斯挑眉。

“明年Q2，磐石游戏科技将在东京发布第一代掌机‘星火S1’。”陈秉文语速平稳，“它会用上你们的CMOS低功耗SRAM、红外数据收发协议、动态电压频率调节架构，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茶几上那本C库目录，“那颗基于你们DSP架构定制的音频协处理器。它能让《超级马力欧》的BGM在单节AA电池下播放整整三十小时。”

罗斯怔住了。

三十小时——这数字精准得不像估算，倒像实验室实测结果。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微哑，“布罗比组七九年在FPGA上跑过30小时连续音频负载测试？”

陈秉文微笑：“因为那份测试报告，也在D库第374页，右下角有铅笔写的‘Battery Life: 30h@1.8V’。”

罗斯没再说话。他慢慢靠回沙发，闭上眼，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港岛来的年轻人——他不是来淘金的矿工，而是带着地质图、钻探仪和冶炼炉的拓荒者。他甚至不用告诉别人自己要炼什么金属，因为他早把矿脉坐标刻进了掌纹。

窗外，夕阳正沉入默里山的轮廓线，将整座镜面大楼染成一片熔金。玻璃幕墙映出天空的云，也映出室内四个人沉默的剪影。那些被时代错判为“无用”的专利，此刻正静静躺在活页夹与蓝色文件夹里，像一粒粒被遗忘的种子。而陈秉文知道，只要土壤足够湿润，光热足够充沛，它们终将破土而出，长成一片覆盖整个太平洋西岸的森林。

他拿起那本C库目录，指尖抚过“用于可编程信号处理器的流水线乘加单元架构”那一行。纸张微糙，油墨微香，像四十岁男人掌心的纹路。

“贝尔，”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板，“LPC语音压缩那项，我坚持买断。”

罗斯睁开眼，没反对，只问：“理由。”

“因为明年，我会在‘星火S1’里加入语音识别功能。”陈秉文迎着他目光，“让玩家对着麦克风喊‘跳’，马力欧就跳。这不是噱头，是入口。而所有入口，都始于第一声清晰的‘你好’。”

罗斯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陈先生，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威廉·肖克利。”罗斯声音低沉下去，“他离开贝尔实验室时，也说过类似的话——‘我要造一台让普通人也能触摸未来的机器’。后来他去了硅谷，创办了仙童半导体。”

陈秉文颔首：“然后，他造出了硅基晶体管的产线，也造出了叛逆者的摇篮。”

“是啊。”罗斯长长呼出一口气，像卸下某种积压多年的重负，“所以，这一次，我选择把摇篮，卖给你。”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伸出手。

陈秉文立刻起身，用力握住那只布满薄茧、却依旧稳健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没合同，没签字，没见证人。只有窗外渐次亮起的实验室灯火，像无数颗被重新擦亮的星星，在新泽西州的夜色里，悄然连成一片银河。

谈判结束了。

真正的战争，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