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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两天,相看好的老兵们开始呼朋唤友的忙活起来,场里统一发放了厚草席,油毡纸,还有赶制出来的门板。
一时间,整个家属院到处都是敲敲打打的声音。
第二天傍晚,程垦去场部拿走最后那一沓旧报...
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团结农场那几排低矮的土坯房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屋檐下垂挂着的冰棱子,在正午微弱的日光里泛着青白的光,可营区里却热得像刚蒸开的笼屉——人声、水声、刮胡刀蹭过铁皮脸盆的刺啦声、还有不知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沪剧唱段,全混在一股浓重的肥皂味、新浆洗过的棉布味和隐约飘来的雪花膏甜香里,直往人鼻子里钻。
苏晚秋站在广播站门口,手里攥着一叠刚誊抄好的名单,指尖被冻得发僵,可脸上却绷着一股极沉静的劲儿。她今天特意换了件深蓝色的棉布罩衫,领口处细细密密缝了一圈白边,头发也用一根蓝格子头绳扎得整整齐齐,垂在耳后。这身打扮不张扬,却自有一股利落清亮的劲儿,像初春冰面下悄悄涌动的活水。
“晚秋!晚秋妹子!”老赵头趿拉着棉鞋,脚后跟还沾着灶膛里没抖干净的草灰,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拎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快快快,给俺念念,这‘钟文慧’是哪屋的?俺昨儿半夜想起来,咱东二号宿舍那张炕,靠窗那头漏风,得赶紧糊严实了,不然人家城里来的同志怕冷啊!”
苏晚秋接过缸子,低头扫了一眼名字旁那个小小的编号,声音不高,却清晰:“东二号,靠窗第三铺。”
老赵头一拍大腿,转身就蹽,跑出三步又倒回来,喘着粗气问:“那……那‘李秀兰’呢?电报上说带了个三岁闺女,这孩子睡哪儿?总不能让娘俩挤一张炕吧?”
“西三号,单间。”苏晚秋翻过一页,“场长特批的。那边原来放农具,我跟王会计一块儿连夜腾出来,铺了两层厚褥子,炕洞也通了三遍火。”
老赵头眼睛一亮,又猛地压低嗓子:“那……那朝阳同志他……他住哪儿?”
苏晚秋手指顿了一下,目光掠过远处正在指挥人搬木料搭临时晾衣架的关山河,又轻轻落在自己袖口那枚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铝制团徽上。她没抬头,只把名单往怀里按了按,声音轻得像呵出的一口气:“他住北头那排,最西头那间。门框上钉了块红布条,好认。”
老赵头心领神会,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转身就往北头跑。可刚跑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嚷了一嗓子:“晚秋!今儿下午理发组排到你了,你那头发……得剪短点,精神!人家城里姑娘,都剪短发!”
苏晚秋没应声,只是抬手,将额前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微凉。她转身进广播站,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暖烘烘的,炉子上坐着个铝壶,水汽氤氲。王振国正伏在桌上,就着煤油灯的光,用铅笔在一张崭新的牛皮纸地图上描线——那是从市里宣传部寄来的沪市街区图,他正一笔一划,把江朝阳家所在的弄堂、他大哥结婚那天摆酒席的院子、甚至大华婶娘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都标了上去。旁边摊着几张皱巴巴的旧报纸,上面用红笔圈着“沪市牌手表”“大白兔奶糖”“塑料发卡”这些字眼,旁边还密密麻麻记着:沪市百货大楼三楼日化柜台、南市口糖果铺、淮海路照相馆……全是江朝阳信里提过的地名。
“晚秋来啦?”王振国头也不抬,手指点了点地图一角,“你看,这儿,江朝阳说他家窗台底下种了两盆月季,冬天枯枝都剪了,但根还在土里埋着。他说等开了春,准能冒出新芽。他还说,他娘擦雪花膏,不是往脸上抹,是先搓热了手心,再轻轻拍在手背上,说是护手,防裂口。”
苏晚秋走到桌边,拿起桌上那张刚刚冲洗出来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江朝阳穿着簇新的军大衣,站在父母中间,笑容明朗,可那双眼睛,却越过镜头,仿佛正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他胸前那枚小小的、被阳光镀亮的扣子,声音很轻:“王叔,他信里还说,他娘塞给他一包红糖,让他路上含着,说北方干,含点甜的润嗓子。”
王振国这才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锐利:“所以啊,晚秋,咱们这儿的‘润嗓子’,得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光喊口号,也不是光烧热炕。得让人家一进门,就看见窗台上真有两盆埋着根的月季,听见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响,闻见新浆洗的被褥味儿,摸到炕沿上烫手的温度……还得让人家姑娘,一眼就认出,哪个是江朝阳的屋子。”
苏晚秋点点头,把照片小心放回桌上,目光扫过墙上那幅褪了色的“北大荒开荒英雄谱”。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稳:“王叔,我琢磨过了。这次相看,不能光让老兵们剃头刮脸、换新袄。得让他们明白,娶媳妇,不是娶个‘对象’回来烧火做饭。是娶个‘人’,一个有名字、有手艺、有脾气、会疼孩子的活生生的人。”
王振国放下铅笔,认真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教他们?”
“明天上午,全体集合。”苏晚秋从怀里掏出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妇女生活》杂志,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我来讲课。就讲‘沪市女人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