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冯书群闻言,竟朝他笑了笑:“冯同志,谢谢。不过——”他转向侯副部长,“我们不要丹阳的让步,我们要丹阳的经验。请化工部协调,让丹阳技术团队与我们联合组建‘南北工艺适配组’。他们负责南方数据建模,我们负责北方田间验证。所有试验数据实时共享,最终形成全国通用施肥指南——这才是真正利国利民的方案。”
侯副部长久久未语。他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抬眼时,目光如炬:“小冯啊,你这份方案,比我预想的扎实得多。”
“不是我的方案。”冯书群坦然道,“是我们农垦局陈主任带着七个人在火车上熬了三十六小时改出来的,是计委李副主任带着团队连夜跑遍双鸭山三个矿场核验的,是佳木斯徐厅长让重机厂老师傅们用煤油灯照着旧图纸一毫米一毫米比对的。它属于北大荒,也属于整个中国农业。”
侯副部长深深吸了口气,忽然抬手鼓掌。起初是缓慢的、克制的,继而越来越响,越来越快。钟副部长跟着击掌,主席台后几位处长也陆续加入。掌声如潮水般涌向门口——那里,刚刚挤进来的江朝阳正扶着门框喘气,棉帽檐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掌声渐歇,侯副部长站起身,走到冯书群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方案我收下了。但有一条——”
冯书群挺直脊梁:“领导请讲。”
“明年三月十五日前,我要看到双鸭山现场踏勘报告、首期设备国产化清单、以及与丹阳团队签署的协作备忘录原件。”侯副部长目光锐利,“不是复印件,不是传真件,是盖着双方红章的原件。你们能做到吗?”
“能!”冯书群声音斩钉截铁。
“好。”侯副部长转向王景琨,“小王同志,你也听见了。丹阳那边,明天就派技术骨干飞哈城,跟白省同志一起蹲点。合成氨装置的仪表校准流程、脱硫环节的催化剂配比参数、还有你们摸索出来的稻田施用窗口期——全部开放共享。”
王景琨愣住,随即郑重敬礼:“坚决执行!”
侯副部长点点头,又看向冯书群:“还有,那个‘一半产能’的约定……”
冯书群心跳骤然加快,却见老人嘴角微扬:“改成‘首期三年,不低于总产量的百分之四十’。余下部分,按实际需求动态调节。但有一条——”他竖起食指,“所有肥料出厂前,必须经农垦系统指定的五个垦区试验站同步验证。数据不合格,一吨不放行。”
冯书群眼眶发热,深深鞠躬:“谢领导信任!”
“别谢我。”侯副部长摆摆手,“谢你们自己。谢你们没在别人还在画饼的时候,已经把饼摊在灶台上,还撒上了第一把盐。”
散会铃声响起。人群如潮水退去,走廊里脚步声、交谈声、纸张翻动声嗡嗡作响。冯书群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漫天飞雪,忽然觉得脸颊发烫——不是冻的,是烧的。他摸了摸口袋,那本崭新的驾驶证还在,但此刻比任何钢印都重。
江朝阳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怎么样?”
冯书群仰头喝尽,热流顺着食道滚下去,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朝阳,咱们赢了。”
“赢了?”江朝阳笑起来,眼角皱纹舒展,“不,咱们刚拿到入场券。真正的仗,明天才开始。”
两人并肩走出化工部大楼。雪势渐大,鹅毛般扑簌簌砸在军大衣上,瞬间融化成细密水痕。冯书群踩着积雪往前走,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从公文包底层抽出一张揉皱的草稿纸——那是最初在台阶上写的那份“帮别人干活”的废稿。他盯着上面潦草的“双鸭山”三字,抬手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最后扬手一撒。纸屑混着雪片飘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群挣脱牢笼的白鸽。
“走吧。”他说,“回招待所。得给老领导打电话报喜,还得给农场发电报——让食堂杀两头猪,蒸三十屉馒头。明天开始,咱们得跟时间赛跑了。”
江朝阳用力点头,忽然揽住他肩膀:“对了,忘了告诉你——刚才王景琨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
冯书群挑眉:“写的啥?”
“‘南北双厂,不如南北亲家。’后面还画了个笑脸。”江朝阳晃了晃手中纸条,“他让我转告你,丹阳的咸鸭蛋,今年秋天给你寄一筐。”
冯书群朗声大笑,笑声撞在化工部斑驳的砖墙上,惊起檐角一串雪沫。他抬手抹掉睫毛上的雪水,望向远处灰白相间的天际线——那里,松花江正裹挟着冰凌奔向渤海,而北大荒广袤的冻土之下,无数种子正在黑暗里悄然伸展根须,等待三月那一声惊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