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的下午是美国的上午。

就在陈学兵走出英国商务部的那一刻,全球许多顶级金融机构的交易终端上,同时弹出了一条关于长征资本的推送。

——最近,许多交易终端已经火速跟长征资本签订了付费推送合约,将长征的评级和财务展望报告纳入了订阅范围。

这条消息的出现,让很多人精神抖擞。

但很多人随即不敢置信。

将高通公司主体信用评级下调至BB级??

全文只有7页,没有任何情绪性表述,只有冰冷的数字:

截至2008年3月15日,高通表内持有次贷相关资产合计20.7亿美元,其中住宅抵押贷款支持证券(MBS) 12.3亿美元,担保债务凭证(CDO)8.4亿美元。

上述资产中,大部分被长征认为应调至BBB级以下,实际市场价值较账面价值缩水超过7亿美元,但高通仅在2008年一季报中计提减值1.2亿美元,隐瞒亏损约6亿美元。

表外通过特殊目的实体(SPV)持有次贷相关负债3.2亿美元,未在任何财报中披露。

3.2亿美元收购Icera将进一步消耗公司自由现金流,叠加次贷亏损,公司现金流将在2008年Q3出现大幅下滑。

若次贷危机进一步恶化,高通整体减值规模可能超过15亿美元。

报告发布之时,美国才刚刚开盘。

发布后的第一个小时,是整个金融市场最混乱的一小时。

并非一边倒的崩盘,而是信仰与怀疑的激烈碰撞。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每个机构都在心中问了自己好几遍。

高通可是世界上现金流最好的公司之一!

可报告里面也没有把高通评为贝尔斯登那样的CCC-级,只是BB级,相对目前的负面展望而已。

贝尔斯登的阴影还没散去,无数交易员的第一反应就是先卖了再说。

平时稳如老狗的高通股票,瞬间暴跌6.2%,成交量放大到平时的5倍多。

随后有人意识到:超跌了。

即使真的隐瞒亏损6亿美元,也不该跌这么多。

有人开始抄底,股价很快回升3个百分点。

剩下的3个百分点,是留下观望的空间,也是全世界对长征资本这家新兴评级主体的信任。

而一些仓皇卖出的人看到股价止跌回稳,开始谩骂。

“他疯了吗?唱空高通干什么?”

“他以为高通是贝尔斯登?高通是全球通信巨头,每年赚几十亿美元,怎么可能违约?”

但是随后,第一波真正的杀跌来了。

BB级,是投资级和投机级(垃圾级)的分界线。

根据全球所有养老金、保险基金、共同基金的合规要求,他们不能持有任何BB级及以下的债券和股票。

长征这样的中资机构的评级报告,按理说是无法纳入这些世界大型机构的观察范围的。

但最近的长征,实在是个特例。

很多基金把消息报告上去以后,负责人们不想担一点责任,卖出的指令几乎就像肌肉级反应般下达。

黑天鹅触发器,被长征摁亮了。

高通的股价在一个个命令中接连下跌,股灾便成了真的了。

报告发出了半小时,“QCOM”下跌超10%。

最开始卖出的人又开始庆幸了。

而抄底-6.2%的人开始骂。

“FUCK! FUCK陈学兵! FUCK长征!”

此时,高盛的交易室里,一个基金经理眼露金光,拿着电话大声汇报道:“10个点!10个点!我们之前建的空单已经浮盈三亿了!要不要平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传来埃文斯冰冷的声音:“高通正在紧急辟谣,等待价格回升5-6个点,然后加仓,用我们自己的钱,加五亿空单。”

基金经理愣住了。

“他们辟谣...我们还要跟?”

埃文斯淡定地笑了一声:“慌什么?接下来还有一出大戏,一会卖出的动作要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美东时间,上午11点,高通总部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

CFO威廉·凯特尔亲自上阵。

所有媒体都以为高通面对忽然急跌的股价会有些惊慌失措时,威廉·凯特尔却以一种闲庭信步的姿态出现在记者面前。

“女士们,先生们,我很高兴地向大家宣布:高通已经与Icera公司董事会达成最终收购协议,以3.2亿美元的价格,100%收购这家英国领先的软基带技术公司。”

话落,台下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

更多的是低声议论。

凯特尔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得意:

“我知道,最近市场上有一些关于高通的不实传言。有人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恶意唱空高通的股票,试图操纵市场。

“这个人是谁,我想大家都很清楚。

“陈学兵先生之所以发布这份毫无根据的BB级报告,不是因为高通真的有什么财务问题,而是因为他在Icera的收购竞价中落败了,他输不起,所以想用做空这种卑劣的手段来报复我们。”

“在此我承诺,长征资本的报告完全失实,存在严重的数据错误。高通目前持有的次贷均为高评级资产,不存在任何隐瞒亏损的情况,我们对这种恶意唱空、操纵市场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并将保留采取法律手段的权利。”

有记者立刻举手:“凯特尔先生,欧盟竞争总司刚刚宣布,将把高通的财务披露问题纳入反垄断调查,这会不会影响收购的完成?”

凯特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信:

“欧盟的调查只是常规程序,我们会积极配合,提供所有必要的文件,我相信,欧盟会做出公正的裁决,不会被投机者的恶意言论所影响,高通是全球通信行业的领导者,我们的收购将为欧洲带来更多的就业机会和技术创

新。任何阻止这次收购的行为,都是在损害欧洲的产业利益。”

高通发布会还在进行。

盘内的动作也快得吓人。

凯特尔气定神闲地出现在直播镜头中时,高通股价顿时上涨1%。

凯特尔说出“收购成功”的时候,高通股价又瞬间反弹1.8%。

当他说出“长征资本的报告完全失实”的承诺,高通股价大举反弹三个点。

华尔街现在的一些动作,已经不由人来操作了,而是通过电脑解析来落实交易指令。

电脑会根据金融终端里提供的一些新闻发布会实时文字字幕信息来判断利好或利空,完成微秒级的抢道操作。

今天早上,高通的盘面里,对冲基金、大型公共基金、量化基金,根据各自的交易准则大施手段,影响着盘面。

以今早的多个消息反复横跳来说,量化基金的实时操作,应该成为最大获益方。

但无论是金融终端还是量化消息来源,都忽略了一个地方。

——香港。

同一时刻,香港时间23:15。

中环四季酒店地下一层的小型会议室,没有红毯,没有背景板,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和二十几家提前收到通知的财经媒体。

汪静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衬衫,脸色显得有些憔悴。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U盘,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把U盘插在了投影仪上。

“我是汪静,目前为止,我的身份是高通亚太区董事长。

“今天我在这里,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我自己和我的家人,以及我的良心。

“今天,我为高通的全球投资人而发言。

“我手里的这份文件,是高通全球资产的完整内部台账。

“签字人,是高通CFO威廉·凯特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