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崖顶是一片缓坡,植被稀疏,裸露的岩层上,赫然钉着一枚锈迹斑斑的登山扣。扣体扭曲变形,金属表面布满刮擦痕,扣舌处还挂着半截断裂的尼龙绳头,纤维毛糙,断口参差。
蔡婷蹲着,用镊子夹起绳头,对着阳光眯眼细看:“杨总,这绳子……不是市面上卖的普通款。纤维粗细不均,捻度松散,像是手工搓的。而且,”她翻过绳头,指着内侧一点暗褐色污渍,“有血。”
杨锦文接过镊子,凑近端详。那污渍已发黑,但边缘隐约透出青紫,是静脉血渗入纤维的典型迹象。他忽然抬头,望向西南方向——那边山势更高,林线之上,一道裸露的赭红色岩脊蜿蜒如龙脊,正是技术民警昨日勘察时标记的“人为踩踏痕迹终点”。
“不是终点。”杨锦文低声说,“是起点。”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目光扫过所有人:“罗小虎四个人,没车,有经验,但缺常识。他们问老板‘哪条路进山方便’,老板推荐‘得石镇’,他们却选了‘麻陇乡’——因为麻陇乡离白坡山主峰最近,而白坡山,”他顿了顿,从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县志复印件,指尖点在一行铅印小字上,“二十年前,曾是渡口市地质队的野外工作站驻地。那里,有废弃的探矿洞,有老测绘桩,还有……”他抬起眼,直视张新福,“当年参与勘探的老师傅,至今还在麻陇乡当护林员。”
张新福脸色惨白,嘴唇发青。
“您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去麻陇乡。”杨锦文往前一步,影子彻底罩住张新福,“因为你们——王光明、张新福,还有另外两个司机,八年前,在麻陇乡转运一批‘矿样’。那批货没进仓库,直接运进了金沙江。后来,地质队的老队长跳了江,三个年轻队员失踪,案子挂了八年,直到去年才因证据不足撤案。”
王光明突然嘶声喊出来:“不是我们干的!是段宏宇!是他逼我们运的!他拿我们家孩子照片……”
话音未落,张新福猛地拽住王光明胳膊,力道大得指节发白:“闭嘴!你他妈疯了?!”他转向杨锦文,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领导,我们认。罗小虎他们……是来找证据的。我们拦不住,只能……只能让他们死在路上。”
风忽地大了,卷着枯叶扑在众人脸上。杨锦文没说话,只是慢慢掏出手机,按下录音键,屏幕幽光映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
“现在,”他声音很轻,却压过了风声,“说说你们怎么发现他们的。在哪截公路?几点?谁先开的枪?”
张新福喉结上下滚动,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远处山坳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破山间寂静。
猫子带着人赶到了。他跳下车,快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杨锦文身边,递过一张纸条,声音低哑:“杨总,刚接到姚队电话。他们在桐林村找到了罗小虎的越野车——车被烧了,但后备箱夹层里,塞着一本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如果我们在麻陇乡出事,找张新福。他左手小指的疤,是2002年7月13号,用探矿钻的废铁丝烫的。他不敢说,因为段宏宇的儿子,那天也在现场。’”
杨锦文接过纸条,指尖在“段宏宇”三个字上停顿片刻,然后缓缓折好,塞进胸前口袋。他抬起头,望向悬崖下方蜿蜒的公路——那条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缠绕在碧绿江水与赭红山岩之间,一直延伸到滇省永宁县的方向。
江风浩荡,吹得他额前碎发凌乱。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姚卫华在车上说的话:“老杨,这案子不像表面那么简单。罗小虎他们不是来探险的,是来收尸的。”
那时他没接话。此刻,他望着张新福眼中溃散的光,望着王光明瘫软在地却仍下意识护住腹部的手势,望着冯小菜悄悄按在腰后枪套上的手指——终于明白,所谓收尸,收的不是罗小虎四人的尸,而是八年前沉在金沙江底、被水泥封进探洞深处的那些沉默。
“收尸”,从来不是终点。
是引信。
是开关。
是埋在渡口市地底十年、只待一声雷响的炸药桶。
杨锦文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仔细擦净镜片。再戴上时,视野清晰如初,而山风正卷着江雾涌上来,白茫茫一片,温柔地、彻底地,淹没了整条公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