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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1月13日,农历十一。
早上七点刚过,天色还没亮开,雾蒙蒙的。
眼前这片林子是在东宝区、汽车站的后面,距离汽车站一公里多,很少有人过来。
在林子北面的斜坡上全是坟地,而且在几十年前,这里还是犯人执行的地方,在附近的老百姓眼里,这个地方不太吉利。
章龙江躲在林子最深处,靠着北面斜坡有一个石头台阶,昨天晚上他就睡在台阶上,用好几张瓦楞纸片铺在地上,再用捡来的棉被盖在身上。
他睡的很不踏实,除了冷之外,还有静,这林子里太安静了,以致于整个晚上他的脑子里都在胡思乱想。
本来,他打算睡在山里,逃来的第一个晚上,他就是这么干的,可是睡到半夜,他就被噩梦惊醒了。
他梦见自己的爱人吕秀平,梦见她死了,因为白血病的折磨,她的头发掉光了,双臂又干又瘦,在梦里不断地抓他的脸,质问他,为什么不救自己?为什么没钱救自己?
她双目流淌着血泪,陷在一片厚重的白雾里。
随后,吕秀平被什么东西拉进深渊,又有两个血肉模糊的脸出现,挥舞着双手要抓他。
章龙江立即从梦里醒来,脑子清醒后才发现,老婆吕秀平还没死,梦里的那两张血脸,是自己在襄番市杀害的那两个偷儿。
于是,第二天晚上,章龙江就不敢睡在山里,那个位置阴气太重了。
从台阶上醒来,章龙江看见了低沉的天空,乌云汇聚,双眼茫然。
不是距离坟地太近,阴气太重,而是自己害怕了。
昨天夜里,他又做了这个梦,除了梦见自己的爱人吕秀平,也梦见了被自己杀死的那三个人。
成蓉银行门口穿大衣、带着情妇的男人,他叫什么名字?章龙江到现在都不知道。
不知道名字反而是最好的,至少心里没那么愧疚。
偷自己包的那个偷儿是最该死的,他叫黄坤,章龙江觉得再杀他一次,自己也不会后悔。
如果不是这个人,在元旦之前,他就已经回到家了,回到晋省吕良市柳林县,回到老婆身边,这是离开家时,章龙江答应过她的。
最让他觉得愧疚的是那个孩子,十七八岁,说话结结巴巴,问他什么,他回答不上来,只知道哭,学什么不好,非要去偷?
此时,天气太冷,雾气又重,章龙江不想起来,他脑子里回想着1月8号晚上的事情。
那个小结巴说不出钱在哪儿,章龙江翻箱倒柜的找,最后还是从董坤嘴里问出来的。
于是,他拿着从任大鉴那里偷来的铁锤,一锤一锤地砸在小结巴的脸上。
他连砸了好几次,丢下这个孩子,骑在董坤背上,往他的后脑勺使劲砸,砸了三次,血水喷了一地,喷在章龙江的手腕,喷在他的脸上,跟洗热水脸似的。
只要闭着眼,这些画面就会出现在脑子里,所以,章龙江不敢怎么睡觉,除了这个之外,就是冷,太冷了。
他看了看林子上空,心里想着是不是要下雪了?
不能耽误时间,得把钱寄回家,秀平等着救命。
章龙江掀开身上盖着的两张破棉絮,坐起身来,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肺里一阵疼痛。
咳了好一阵子,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有零有整,他拿在手上仔细数了一遍,一千三百五十三块、零八毛。
这点钱肯定不够,今天要不是把钱寄回去,医院肯定不会让秀平住院,昨天晚上,她还和老娘还是住在医院的过道上,一想到这个,章龙江的心里都在滴血。
“啪!啪!”
章龙江用力扇了自己两巴掌,打起精神来,将旁边放着的黑色旅行包搁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包里拿出手枪。
这把手枪磨损的很严重,之前组装的时候,很多零件都是从旧机械里卸下来的,他看着老舅手搓的,用了一多月的时间。
老舅的手艺确实是好,连子弹都能手搓出来。
章龙江卸下弹匣,这把枪只杀了一个人,开了两枪,但弹匣里只剩下一发子弹,另外四发子弹,应该是被董坤给开掉了。
不过,铁盒里还有十三发子弹,够了。
章龙江将子弹一颗颗的压在弹匣里,装了六发子弹后,再把弹匣扣进枪膛。
他拿在手上掂量了一下,然后侧过身,对着汽车站的方向,左手快速一扒拉,保险打开,他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伸直右手臂,微微眯着眼。
富人的钱花不完,穷人连治病都没钱,仅仅是为了活着都用尽了力气!
凭什么?!
章龙江咬着牙,双眼微微眯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