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休息区的灯光昏黄，窗外暮色渐沉，远处传来几声场务收拾器械的金属碰撞声。陈致远把刚收到的港岛《明报》叠好放在一旁折叠椅上，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油彩——今早拍戏时替替身演员补了个侧脸镜头，化妆师顺手给他颧骨处扫了两笔仿旧伤痕，此刻正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微微泛光。周慧敏没再说话，只低头摆弄自己腕上的银链，链坠是一枚小小的铜制唱片，边缘已磨得发亮，是去年她第一张专辑签售会现场，陈致远随手从摊位上挑的纪念品。

手机在牛仔裤口袋里震了第三下。

他掏出来，屏幕亮起，是华纳香港分部总监林国栋的号码。接通后那头声音压得极低：“Ethan，‘似是故人来’母带今天下午三点送到电台，FM94.2、雷霆881、新城997全部排进黄金时段轮播——但关维麟那边动作更快，刚拿到消息，张学友今晚八点会在TVB《劲歌金曲》现场首唱《还是觉得你最好》，郭富城作为特别嘉宾同台，两人穿同款黑西装，袖口都绣了对方名字缩写。”

陈致远没应声，只用拇指抹过手机屏上反光的自己的眉骨。镜面映出他眼下淡淡的青影，是连续七天凌晨三点收工后赶飞机去台北混音室盯《爱火花》母带留下的。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机场贵宾厅撞见郭富城——对方正被七八个助理簇拥着走向登机口，墨镜压得极低，耳后却露出一小片没遮住的红痕，像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当时郭富城侧头对身旁经纪人说了句什么，陈致远只听见半截粤语：“……等佢啲粤语歌出嚟先，我哋再睇吓边个先啲人哋记得住。”

“林总监，”他开口，嗓音比平时哑，“告诉电台，把《似是故人来》剪成三版：完整版、两分四十秒精华版、一分十五秒副歌循环版。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慧敏腕上那枚铜唱片，“让发行部把《爱火花》实体专辑首批压盘加印五万张，全部做粤语版封套，内页加印繁体歌词本，封面右下角烫金印一行小字：‘献给所有听懂乡音的人’。”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Ethan，这……是不是太激进了？现在港岛市场还在观望，《心太软》国语版热度确实有点回落。”

“不是回落。”陈致远打断他，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是有人故意把水搅浑。张学友的歌编曲里用了三个合成器音色，全是宝丽金自家录音棚的专利音源；郭富城新专辑宣传照里那件衬衫，袖扣形状跟去年宝丽金给张国荣庆生时送的同款——这种程度的捆绑，不用脑子都能看出谁在牵头。”他抬手捏了捏后颈，指腹擦过一道细疤，“他们想用港岛主场优势打时间差，我们就把主场搬进他们家里。”

周慧敏忽然抬头：“你什么时候发现袖扣的事？”

“昨天下午看《东方日报》娱乐版，放大照片看了十七分钟。”他扯了下嘴角，“郭富城左手腕表带松了，抬手时袖口滑上去半寸，刚好露出袖扣。而张国荣那张庆生照我存了三年，因为当年他戴那对袖扣时说，‘以后谁要敢抄我设计，我就让他这辈子都戴不上真货’。”

周慧敏怔住，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铜唱片边缘的划痕。她忽然想起陈致远第一次来港宣传时，在尖沙咀码头被歌迷围堵，人群里有个中学生举着块手写纸牌：“Ethan哥，你的《海阔天空》粤语demo能发吗？”——那是陈致远早年私下录的试唱，从未正式发布。当时他接过纸牌，用记号笔在背面写了行字：“明年春天，给你听真的。”后来那孩子寄来一封贴满邮票的信，信封里夹着两张泛黄的《华侨日报》剪报，一张是1983年张国荣在红馆唱《风继续吹》的剧照，另一张是1986年陈百强《眼泪为你流》发布会现场，背景板上写着“粤语乐坛，薪火不灭”。

“你早就算好了。”她轻声说。

陈致远没否认，只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窗外暮色已浓成墨蓝，场记板敲击声由远及近：“第五场！A组准备！”

“周小姐。”他忽然喊她全名，声音很轻，却让周慧敏脊背绷直，“明天下午三点，你陪我去一趟观塘录音棚。我要重新录《似是故人来》。”

“重录？可母带已经……”

“加一段二胡。”他截断她的话，“找黎小田老师录。就用他八三年给梅艳芳《似水流年》伴奏的那把老琴——琴箱侧面有道裂痕，用金漆补过，拉弦时会微微震颤。”他垂眼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这首歌原版里缺的，从来不是技巧。是三十年前那些在茶餐厅听广播的人，一边搅着冻柠茶，一边等粤语歌里飘出一句‘悲莫悲兮生别离’的呼吸感。”

周慧敏喉头动了动。她当然知道黎小田是谁——香港乐坛教父级人物，七十年代为许冠杰写《鬼马双星》时，把粤语俚语嚼碎了融进五线谱的那个人。可黎小田近两年极少接活，上一次公开录音还是给徐小凤录《风雨同路》。

“他肯来？”

陈致远终于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开来：“上周他托人送来一盒云吞面，汤底浮着三颗虾仁。附的纸条上写：‘虾仁要趁热吃，歌也一样。’”

第二天午后，观塘工业大厦B座三楼的旧录音棚弥漫着檀香与松香混合的气息。黎小田坐在调音台前，膝上横着一把紫檀木二胡，琴弓悬在弦上未落。陈致远站在麦克风前，耳机里循环播放着原版《似是故人来》副歌。他忽然抬手摘下耳机：“黎叔，您听这段——”他清唱起来，声音低而沉，尾音刻意压得沙哑，“……纵使抱紧千卷诗书，亦解不开此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