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他听完,摘下耳机,只说了句:“把二胡声部再压低两分贝。太满,会抢走人的呼吸。”
徐大凤眼睛亮起来,迅速记下,又凑近半步,气息拂过他耳廓:“还有件事——王桀刚才说,如果今晚他唱完《大海》,没人鼓掌超过十秒,他就当场撕了合同。”
陈致远没应,只抬手,将袖口一颗珍珠母贝袖扣旋松半圈——那是八四年他第一张专辑签售会上,歌迷塞给他的。那时珍珠还泛着青灰,如今已被体温养出柔光。
此时,全场灯光彻底熄灭。
黑暗如墨汁倾泻。
唯有舞台中央一束光,孤悬如月。
陈致远迈步而出。
他没走升降台,也没绕侧幕。就从观众席正中央那条窄窄的过道,一步一步,踏着无数双眼睛的注视走上去。皮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嗒、嗒、嗒,像秒针在寂静里行走。前排有人忍不住举起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一张张年轻的脸——有学生模样的女孩攥紧同伴手臂,有穿校服的少年喉结滚动,更有白发老人佝偻着背,手心汗湿了节目单。
他在光柱中心站定。
没拿话筒。
只是抬起右手,食指缓缓指向自己心口位置。
台下瞬间落针可闻。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靠扩音,清冽如初春解冻的溪水:
“十年前,我在台北街头卖唱,唱一首《龙的传人》,换三个铜板买一碗蚵仔面线。”
“八年前,我在香港红磡唱《我的祖国》,唱到一半,音响爆了。我蹲下去修线,台下三千人跟着我蹲下,一起拍手打拍子,拍了四分钟。”
“五年前,我在纽约卡内基音乐厅唱《茉莉花》,唱完,有个美国老太太拄着拐杖上来,用中文说:‘孩子,你嗓子眼里,住着整片海。’”
他停顿三秒,目光扫过第一排——张国荣果然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直如松。
“今天,我不唱新歌。”
“我唱一首老歌。”
“一首,所有唱歌的人,都曾偷偷练过,却不敢公开唱的歌。”
他向侧方抬手,示意乐队。
前奏起——不是钢琴,不是弦乐,是八把不同音域的口琴齐奏,苍凉质朴,如旷野风过。
陈致远闭上眼,开口:
“啊——”
单音,无词,悠长如叹息。
台下有人吸气。
第二句:
“啊——”
音高陡升,喉腔震动,胸腔共鸣,像地壳深处岩浆奔涌前那一声闷响。
第三句,他睁开眼,直视镜头:
“我——的——祖——国——”
没有伴奏,只有口琴的底噪如大地脉搏。
就在这时,后台通道口,王桀猛地掀开厚重隔音帘,大步跨出。他没看舞台,没看观众,只死死盯着光柱里那个背影——那个十年来始终站在光中央,却从未真正被任何人看清过的背影。
他喉结剧烈上下,右手插进裤兜,指尖摸到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那是他今早亲手写的歌词修改稿,删掉了所有华丽修饰,只留下最粗粝的句子:“浪打过来,我就站着。船翻了,我就游。岸没了,我就造。”
他没上前,只是站在阴影边缘,抬起左手,用拇指指甲,一下,一下,刮擦着右手虎口处一道陈年刀疤。
刮得很慢。
很用力。
血珠渗出来,在聚光灯斜射的光路里,像一粒将坠未坠的朱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