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成毅先安排新助理唐翠去买了一个速写本,之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将这半年来的思路慢慢整理融合。
这是他的习惯,但这个习惯,他已经多年没用了。
因为现在的集团业务,几乎不怎么需要他过问了。
...
成毅的手指在那份数据报告的边缘反复摩挲,纸张边缘被捏得微微起皱,像一道即将崩裂的堤坝。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报告翻过来,又翻过去,仿佛那上面的数字会自己跳动、改写、蒸发。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过百叶窗,在他西装袖口投下几道细长的阴影,像几道无声的鞭痕。
黄文荣没催,也没走,就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腕表表带——那是一块百达翡丽,表盘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韩文:思危斋·崔志勋赠。成毅认得那字体,也认得那名字。三年前,在移动总部第七会议室,崔志勋就是用这块表盖敲了三次桌面,每一次都像敲在他太阳穴上:“刘勇,你签不签?不签,今晚八点前,你们渠道部所有地推组长,全得滚出津门。”那时他刚接任畅联CEO三个月,连工牌都没捂热。
现在,崔志勋在首尔一家私人疗养院里喂鸽子,而眼前这个笑得温润如玉的男人,正用同一套节奏,等他开口。
“朴总……”成毅终于抬眼,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平稳,“这事儿,我得跟田总通个气。”
“当然可以。”黄文荣点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不过刘总,田总那边,我上午已经同步过了。他说——‘刘勇同志有担当,但市场不会等我们开完会’。”
成毅瞳孔一缩。
黄文荣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A4纸,推到成毅面前。不是合同,不是备忘录,而是一份打印清晰的《三庆集团董事会特别决议(草案)》,落款处印着鲜红的三星电子公章,右下角还有一行手写批注:“若合资公司成立后三十日内,畅联日活未回升至四千万以上,且市场份额未稳定在35%以上,则首轮注资暂缓执行,股权结构重新议定。”
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成毅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七秒,才缓缓抬头:“这是……田祁俊的意思?”
“不。”黄文荣轻轻摇头,嘴角微扬,“这是三星思危斋的惯例——他们从来不做单向押注。田总只说了一句话:‘刘勇,你要真能稳住局面,董事会自然信你;你要稳不住,那十亿美金,就当是给畅联买个教训。’”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鸣的余震。
成毅忽然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楼下,一辆黑色奔驰刚刚驶离移动大厦正门,车牌尾号“京A·88888”,正是黄文荣的座驾。车顶天线还竖着,没来得及收——那是卫星直连设备,专用于境外通讯加密。他盯着那辆车,直到它拐进东三环辅路,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朴总。”成毅转过身,脸上已没了半分慌乱,反而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您刚才说,要重新谈占股比例?”
“嗯。”黄文荣颔首,“三庆集团希望控股51%,畅联以技术入股+渠道资源作价,占股49%。”
“不行。”成毅斩钉截铁,“畅联是移动全资子公司,股权结构受国资委监管。控股51%?这连框架协议都过不了法务初审。”
“那就49%对49%,剩余2%由第三方托管,作为履约保证金。”黄文荣早有准备,“托管方,我们可以指定中立机构——比如,国际商会仲裁院。”
成毅笑了:“朴总,您这提议,倒是比我预想的还狠。”
“刘总过奖。”黄文荣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我只是替董事会问一句:如果畅联连基本盘都守不住,那我们投进去的钱,是帮您续命,还是给您办葬礼?”
话音未落,成毅手机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两个字:雨汐。
他没接,只低头看了三秒,指尖在接听键上方悬停片刻,然后按灭屏幕,反手将手机扣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响。
“朴总。”成毅重新坐回沙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您说得对。畅联现在不是靠情怀活着的公司。但您可能不知道一件事——陌信这次反弹,根本不是靠补贴砸出来的。”
黄文荣眉头微挑:“哦?”
“是唐俊干的。”成毅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划过冰面,“他昨天凌晨三点,黑进了陌信后台的CDN调度系统,把‘陌信秋收计划’的流量入口,悄悄导流了37%给畅联的镜像站点。也就是说——那些抢红包、领话费券、看江雨汐直播的用户,每三个,就有一个其实是刷着畅联的缓存页面在操作。”
黄文荣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所以现在的数据,是假的。”成毅盯着他眼睛,“陌信日活确实涨了,但其中近四成,是畅联在替他们养活跃度。他们越撒钱,我们的服务器负载越高,用户留存越稳。您知道为什么陌信APP最近三天崩溃率上升了12%吗?因为他们的工程师,正在疯狂排查‘不明来源的并发请求’。”
黄文荣慢慢放下茶杯,杯底与玻璃茶几磕出一声轻响:“……刘总,您这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唐俊发来的截图,附带MD5校验码。”成毅从抽屉里取出一张U盘,推过去,“朴总要是不信,可以拿去验。”
黄文荣没碰U盘,只静静看着成毅,良久,忽然低笑出声:“刘勇啊刘勇……你比崔志勋狠,比田祁俊毒,比江雨汐更懂人心——可你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告诉我?”
成毅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因为我想让您知道,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补贴赢。我要的不是市场份额,是让三星输得心服口服。您回去告诉思危斋——畅联不怕烧钱,怕的是钱烧得没意义。而我现在,正把三星的钱,变成陌信的绞索。”
黄文荣沉默良久,忽然起身,整了整西装袖口,露出那块百达翡丽。
“刘总。”他声音低沉下去,“崔志勋当年输给您的,从来不是技术,也不是资本。是他太相信‘逻辑’,却忘了您这个人,从来不按逻辑出牌。”
他顿了顿,伸手拿起那份《董事会决议(草案)》,撕掉最下面一行手写批注,当着成毅的面,掏出打火机,火苗舔舐纸角,灰烬簌簌飘落进烟灰缸。
“占股比例,按原协议——三庆49%,畅联51%。”黄文荣把烧剩半截的纸折好,放进西装内袋,“下周签约仪式,我带思危斋首席风控官来。他要亲眼看看,您怎么用陌信的钱,养大自己的羊。”
门关上后,成毅没动,坐在原地,听着走廊里皮鞋声渐行渐远。他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天南市招商引资考察纪要(2018.06)”,扉页上,江雨汐用铅笔写了两行小字:“成强,你说过,网吧的网速,要快过人心的念头。——雨汐,2018.06.17”
他摩挲着那行字,指腹蹭过铅笔划出的浅浅凹痕,忽然抓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听筒里传来略带鼻音的女声,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和咖啡机蒸汽嘶鸣。
“雨汐。”成毅声音很轻,“明天上午十点,移动总部B座地下停车场,我车在B3区17号位。别带助理,就你一个人来。”
“……干嘛?”江雨汐顿了顿,“你又惹什么事了?”
“带你去看样东西。”成毅笑了笑,“一个能让三星跪着掏钱的‘网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春冰乍裂:“成强,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网吧’这两个字,眼神就特别亮?跟小时候偷藏游戏币被我抓包时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