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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你还看,秦小师叔都走远了。”
方面师兄叹道:“真是人心不古。师妹你不是崇慕我峰道子吗,怎得“移情别恋了。”
师妹笑了笑:“黄师兄不在,等黄师兄钓鱼归来再崇慕不迟。我好奇这位风月小师叔,看上去乖乖巧巧,怎得与传言不符。”
“这还不符啊?方才那剑术便很了得。”
矮个师兄斜眼道:“你就是犯花痴了。”
“什么犯花痴,修道之人,这叫合眼緣。”
那师兄也较为俊朗,这时吹嘘道:“师妹,你等着,待我从小天河沐浴归来,定俊过秦小师叔。
他说罢就要朝河中跳,却被另外两人拦住,三人笑闹着驾云去了。
群星山在紫金道场外围,为外门弟子所居,也是小天河对岸求仙问道之士梦寐以求的居所。
此地更多碑刻,上留法诀。
秦宣循着猫儿走过的路径,一路看过去。
有《朝气总纲》、《顶门星秘法》、《遁甲采气》、《采真丹篆》、《洗剑抱朴》....
不愧是仙家道场,若放在元松观中,这些无一不是秘学。
“能渡小天河,便是有缘人。”
这话一点不假。
时值夏初,山中残红稍褪,而青翠愈深。满山虬柏,层层叠叠,苍然欲滴。
这算是秦宣首次独自造访仙山,他想象着,倘若自己是一名渡河过来的有缘人,该是何等心情?
应该会欢畅大笑吧,毕竟仙路有望。
心思电转,不由想到方才石刻上的采真之法,轻声念道:
“九层浮屠顶,观河如观心。风来涛自起,风去浪无痕。”
让他没想到的是...
他方才念罢,山中便传来回应:“万籁俱寂后,一念未生前。心铃忽摇响,方知我是真。”
那是个老人的声音,对着秦宣喊道:
“群星山中友,当初滚红尘。道友,你也是采真修道,何不来与我老蔡喝上一碗茶。”
秦宣嘴角微翘,朝着那声音来处问道:“蔡道友,可有九天清茶呀?”
“没有没有,蔡某只有粗茶,道友还是上九天碧落去喝罢。”
秦宣笑了一声,缘山溪而行,转过几行柏树,忽见山坳里露出一角幽静小院。柴扉半掩,篱笆上爬满青藤。
院中飘着丹香,想来是才炼丹不久。
一位年约六旬,身量清瘦的老书生正坐在蒲团上,他双颊红润,银白长髯,直垂至腹。
秦宣感受到一丝真火气息,分明是金丹以上修士,难道是外门长老?
他走上前,准备与老人聊上几句。
忽然...
秦宣身形微顿,朝老人桌上一本熟悉无比的诗册望去:《蔡夫子诗集》。
“道友,我可以看看吗?”
那老人也一愣:“当然可以。”
秦宣把诗集拿出来一瞧,最前面一篇便是:
“日月如逝川,光阴石中火。口诵清心咒,心念早春酒。”
没错了,是自己以前看过的那本。
他老爹是个书生,蔡夫子则是大燕帝师,又作国子祭酒,故而收藏了一本。
那位帝师甚有性格,留下一句写诗作文救不了大燕',求仙问道去了。
“没想到蔡道友还有诗兴。”
老蔡咳了一声:“道友,这是我当年随手拙作,不值得入眼。”
秦宣听罢,有些不敢相信。
他仔细端详老蔡一眼。
又上下打量。
“蔡道友...你便是当年的大燕帝师蔡夫子?”
蔡夫子也有些尴尬。他方才感到外边一阵清灵之气,又听有人在外吟诵采真篇,心觉来者不凡,便想与他论一论经卷。
这在群星山中,是很常见的。
哪里想到,这人竟还读过自己的诗。
最要紧的是,这诗集是他早年所作,只当缅怀之用,上面并无什么佳句。
老蔡又咳了一声:“那都是陈年往事了。早在三百年前,我便弃罢官爵,离了乾元府,往事已不可追。”
显然,他不太愿意说大燕的事。
但秦宣心知大唐国中的布局,有崇津关与紫金山参与,必然会与大燕交集。
心中很好奇。
这位前代帝师出现在自己眼前,岂能不打听一番。
人若不愿说话,要么是不熟,要么是气氛没到。
秦宣当即拱手:“蔡道友,在下秦宣...”
后边来历还没说出来,
蔡老帝师却眼神一亮,露出异色,赶忙作揖:
“失敬失敬,我还以为渡过大河的求道者,不成想,竟是崇津关老祖真传,风....咳咳,崇津关小剑仙至此!”
秦宣心下一沉,怀疑虚黑子的本命法宝是否为一口大喇叭。
他也拱手回应,顺手取来一小壶酒仙酿,另置两个杯盏。
“这也是帝师心念的早春酒。”
蔡夫子闻见异香,便饮下一杯,感受到酒中法力,他表情微室,忽然在那里:“这是...”
秦宣道:“酒仙酿。”
“难怪难怪...”蔡老帝师放下杯子,叹道:“人间不值得。”
他细品其味,壶中虽还有酒,但蔡夫子晓得其珍贵,一杯足矣,不敢再贪。又怕自己没毅力推拒,便将酒杯放入袖中,收了起来。
蔡夫子是个明白人,一面回味,一面讲述:
“老朽年少时颇有些学问,又得贵人相助,成了国子祭酒,又作新帝之师。奈何...君主昏聩,帝心幽幻,多有妖道异类沦为仙官,使得星斗蒙蔽,连龙脉雄关都难镇守。”
“神州不仅龙脉异动,更是鬼灾频发,魔祸频起。”
“我见生灵受难,去问皇主,因言辞不敬,还是靠着往日师恩才侥幸活命。”
“朱衣杆向尘中老,那一刻,老夫晓得诗文救不得大燕,于是求仙问道而去。”
“离开乾元府那日,我遇到一位异人,他带我走遍九大雄关,见到九位总兵,靠着帝师这一身份狐假虎威,了解了雄关中的异动。”
“最后停在了穆陵关,唯有此地龙脉最稳,于是我便打算在大唐附近,寻一仙山。”
“那位异人,便将老朽带来此处。”
他拂去过往,展颜一笑:“我老蔡便成了这山中清客,打算修道有成,再拾起记忆。若非遇到秦道友,多少年也难提这些事。”
秦宣好奇道:“不知那异人是谁?”
蔡夫子朝群星山深处一指:“是仙峰上的长眉老祖。”
秦宣忽然想到,老牛说的那位留在群星山中的记名弟子,应该就是这位了。
老蔡又提醒道:
“当年有一家族是大燕派出去的,在唐国与李家相斗,结果败退到东海麻逸岛上,这些人与朝中妖道有关,秦道友在崇津关,要多加提防。”
秦宣点头,道了声谢。
这些事他暂时没参与,却都放在心上。
蔡夫子手扶长须,多看了秦宣一眼。
虽说他的修为比眼前这年轻人高,但他近来在修洗剑之术,渴望有朝一日剑斩妖魔。
只是费心费神,剑术却难有进展。
于此道上,定然不及眼前人。
所谓学无先后,达者为师。
这位大燕帝师换了个认真脸,求教道:
“秦道友,我听山中的练剑之人说,要使剑术如雷轰间,需要斩尽妄念根。常言道,直下三千尺,断除爱欲尘。可我挂牵俗事,可有解法?”
秦宣淡然一笑:“略有拙见。”
“剑术有内有外,该不拘于形,红尘在外看似扰心,锋芒却可向内寻找。譬如帝师,你想斩妖除魔,这便是本我,守此即可。”
蔡夫子拿起酒壶,给秦宣斟了一杯。
秦宣随口道:“洗剑即洗心,待到剑鸣时,照见本来人。”
他一饮而尽,心中一动,忽然起身朝外走去,连酒壶也不要了。
大燕帝师心神震撼,他既得仙酒,又洗剑术。
这时只当秦宣是随性洒脱,于是也不追喊,只凝望那飘逸背影。想到方才之言,不由心湖大动,便遥遥作揖:“多谢小剑仙,老蔡受教了。
这一刻,大燕帝师感觉这位小剑仙被人误会了。
仙道谣言,不可尽信。
所谓风月小剑仙,并非风花雪月。
风,乃是风姿儒雅的仪态。月,乃是皓月千里的气魄。
“世人对小剑仙如此误解,可悲可叹。”
“我老蔡,要为小剑仙辩经!”
这一刻,大燕帝师一脸肃容,仿佛又变回自己在皇朝鼎盛时于文坛呼风唤雨的模样。
他却没瞧见。
离开此地的小剑仙,顿时微变脸色,朝山中急赶。
对猫儿的感应,丢了数息。
又跑哪里去了!
秦宣在山中行了七八里,靠着模糊感应,踏上一条有薄雾笼罩,弯弯绕绕的石径。
那石径上落花未尽,软如锦茵。山风徐来,能闻到百花余香。
来到这里,猫儿的感应又清楚了。
他慢下脚步,打量这处所在,没什么特殊的。
头上是紫金山烟霞大阵,或是阵法原因,影响了敕封灵符。
这是一个小山谷,四面峰峦环抱,谷口狭仄,仅容一人出入,内中却豁然开朗,有田数亩,皆种奇花。
有的花谢,有的花开。
谷口附近,有一幽兰摇曳生姿。
一座小楼建在谷底,以山中老杉为柱,不施雕镂。楼分两层,上层有栏杆,可凭栏观花。下层虚敞,只设一榻一几。
此谷该是和那老蔡的小院差不多,也是一方修道之所。
“道友,道友可在家中?”
秦宣没感受到气息,又不见回应,只好又喊道:“道友,我家猫儿顽皮,闯入谷中,在下冒昧进谷,这便将猫儿抓走。”
秦宣寻到屋后,果然发现猫儿。
它正在左右跳跃,两只爪子在地上来回拨动,玩得起劲,地上躺着五只婴儿拳头大小的发亮灵虫,一动也不动。
这是药铺花园中常见的石地虫,一来能松土,二来能吸收地气培养灵植。
现如今...
都被猫儿给玩死了。
秦宣一把抓住它的后脖颈,将它提了出来:“你把人家的灵玩死了,待会把你赔给人家,放在地里做肥料。”
他并出两指,朝猫儿头上连敲。
猫儿愣了愣,好像觉得恶汉误会了。
“你可见到此间主人?”
“喵呜~~”
猫儿看向谷口方向,秦宣也望去,连人影也没有。
猫儿忽然垂下目光,露出一副知错的样子。
秦宣微微眯眼,他要给猫儿一个教训,否则以后去了崇津关,还要惹祸。
“站好。”
猫儿听了秦宣的话,直立起来,双脚靠墙站立。
“一直站到此间主人回来,再去认错。”
“喵啊~~!”
猫儿发出委屈声音,又像是在寻人求救,秦宣从百宝袋中,掏出一柄净身斧,搁在猫儿身前。
猫儿噤若寒蝉,顿时不敢叫了。
秦宣便在阁楼下打坐,静等此地主人回来。
他连等十余日,不见有人回返。
走到谷口附近,也没有找到人。
奇妙的是,这谷中竟下起一场灵雨,将其中花草尽数浇灌了一遍。
“我没寻到阵法,这雨从何而来?看来此地主人不简单。”
秦宣又算了算时日。
马上便要到与长眉老祖约定的期限了。
再等几日,若无人回来,只好作罢。
他又等三日。
这一天,他在打坐中,忽然生出异样之感。
华池中,那朵六片花瓣的黑色小花,生出一丝感应,秦宣这才惊觉,隐有一道目光注视自己。
那般念头,一闪而逝。
若非黑色小花,他决计感受不到。
秦宣在闭目中忽然侧头,眼中先是警惕,而后困惑。
他移步到谷口。
举目看向一株碧叶修长,幽香细细的兰花。
依照小花的感应,方才看自己的,便是这株幽兰?
黑色小花是松松口中的底蕴之物,秦宣还是信任的。
他作揖道:“道友,打扰了。”
秦宣并不试探,而是直接点明,因为他要把谷中之事处理妥当。若对方不理会,那便带猫儿离开此地。
幽兰静默几息,终于生出变化。
忽见那兰花无风自动,枝叶轻摇,花瓣之上渐有光流转,如萤火聚散。
少顷,光华大盛,落在谷口,化作一位少女。
但见她年方二九,着一身淡紫衣裙,肤如冰雪,眉目如画。髻上着一朵白色小花,轻盈不沾寸土,精灵不可方物。
诸般姿态,全然不是凡俗能有。
秦宣看了她一眼,心中虽惊奇,但紫金山乃仙家道场,有这样一位绝世兰中精灵,倒也不算怪事。
少女现身后,稍有拘束,亦朝秦宣微微一揖,她嗓音清幽:“道友,有礼了。”
秦宣顺势说道:“道友可是此间小谷的主人?”
“嗯。”她微微点头,眸中有一道不易察觉的奇光,“我本打算等道友离去,不曾想,你的灵觉如此敏锐。”
说到这,少女略有迟疑,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你...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秦宣心咦一声,从她的反应中忽然明悟过来。
这位并非花中仙子,而是某种变化之术。
旋即解释道:
“其实我也不太确信,只是常闻空谷幽兰,以此间主人对花的了解,或许该把兰花养在深处,谷口这里,更适合植一株牡丹。
她看了看自己方才的位置,秦宣说的显然在理:“原来如此,多谢道友解惑。”
“不必谢,我还要向道友赔不是。”
秦宣朝猫儿一指,将谷中之事大致诉说一遍。
他料想这兰少女多半是知情的。
果然,她并未怪罪,反微露歉意:“道友不必放在心上,反倒因我之故,耽搁了你的时间。”
她走到那几只死去的石地虫前,素手一点,五道紫光飞出。
霎时间,五只死去的石地虫又活了,继续到花圃中活动。
这...?秦宣微露异色。
兰少女缓缓道:
“这几只灵虫本将死去,我以游魂折花之术,定其真灵,将它们制成虫,猫儿耗去我的法力,它们便不能动了。”
那罚站十几日的猫儿这时哀嚎:“喵啊~~~~!”
它有无限冤屈要诉说。
但还是不敢动。
直到秦宣收净身斧,这才朝地上一瘫。
它先可怜巴巴地看那兰少女一眼,感受她稍有严厉的目光,于是马上委屈地看向秦宣,又看到一道更严厉的目光。
那一男一女,各在不经意间用目光警告它。
猫儿将头一缩,塞入肚子下面。这一刻,它简直要跳入小天河,写下一篇《离喵》:长太息以掩涕兮,哀喵生之多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