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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局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
朴赞郁站了起来。
“二场。”
两个字。
没有疑问句的语调,是陈述句。
宋康昊也站了。
“去哪?”
“弘大那边有一家新开的威士忌吧,苏格兰老板,单一麦芽能喝到Lagavulin 16。”
奉俊昊从座位上弹起来的速度说明他对单一麦芽的热情远超对飞行时差的尊重。
白正勋也跟着要站。
白时温伸手按住了他叔叔的肩膀。
“叔,我不去了。”
白正勋转头:
“为什么?”
“明天还要签合同。”
今晚如果跟这帮老男人去二场喝到凌晨三四点,然后带着浑身酒气去见品牌方。
合同说不定就不用签了。
“叔你去吧,别喝太多。”
朴赞郁和奉俊昊已经走到了包厢门口,宋康昊在外面喊了一声“正勋快点”。
白正勋站了起来。
二场的诱惑太大了。
几人在店门口分别。
朴赞郁、奉俊昊、宋康昊和白正勋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
白正勋上车前还回头朝白恩雅摆了摆手。
“早点回去。”
白恩雅面无表情:
“爸,你最好也早点回去。”
车门关上。
商务车驶入麻浦区深夜的车流里。
白恩雅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处,叹了口气。
“我妈今晚可能要守寡。”
白时温看了她一眼。
“用词注意点。"
“哦。守活寡。
"
两人没开车。
于是打车往合并洞方向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车载香水味,司机把收音机音量调得很低,午夜新闻里正在播报某个国会议员的受贿调查。
后座。
白恩雅低头翻手机。
翻着翻着,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堂哥。”
“嗯?”
“黄导演怎么办?”
她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黄秀雅导演的回复。
白时温看完。
想了一下。
黄秀雅导演的能力不用怀疑。
但新歌《Legend》的MV已经被奉俊昊接了,不能让她空跑一趟。
“请她拍《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的MV吧。”
白恩雅愣了一下。
“那首翻唱?”
“嗯。”
白时温把手机还给她。
“黄秀雅导演适合拍人,拍氛围,拍一点暧昧但不低俗的东西。”
白恩雅点点头。
确实。
《Legend》那种体育场摇滚和科比、奉俊昊绑定,画面逻辑已经不是普通MV导演能接的了。
但《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不一样。
那是一首翻唱。
核心卖点不是“史诗感”,是“氛围感”。
一个男人在威尼斯晚宴上跳上餐桌,指着某个女人唱"Oh pretty baby”。
这件事本身就有画面。
黄秀雅这种长期给IU拍视觉概念的导演,很适合。
白恩雅低头敲字。
白恩雅:【黄导演您好!非常感谢您的回复!但项目有一点调整,我们想邀请您执导《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正式翻唱版MV。风格偏复古浪漫,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可以约个时间详细聊~】
发送。
她刚把手机放下,又想起一件事。
“翻唱版发行需要拿到机械复制许可,如果要拍MV,还需要同步授权。这些版权手续......
白时温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
这丫头成长速度确实快。
三个月前连“机械复制许可”这个词都没听过的人,现在已经能在出租车的后座上随口说出来了。
“下周去洛杉矶,顺便一起把版权的事也谈了。”
“好。”
她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条:
【洛杉矶行程:翻唱版权/机械复制许可同步授权/出版商对接。】
写完,白恩雅看了一眼旁边的白时温。
这个男人已经闭上眼了。
白恩雅看着他那张被路灯光影一明一暗切过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以为自己今天已经够忙了。
现代汽车十二亿。
KB银行十亿。
黄秀雅导演。
洛杉矶行程。
但白时温的脑子里,恐怕同时跑着十几条线。
代言。
新歌。
MV.
科比。
奉俊昊。
版权。
还有那支三天内要交给现代的demo。
白恩雅默默把手机锁屏。
算了。
自己还是先把一条线跑明白吧。
五六层楼的差距,不是一晚上能爬上去的。
合井洞。
401工作室。
白时温按了门铃。
三秒后,门开了。
郑在俊站在门口,看到门外站着的白时温和白恩雅,他明显愣了一下。
“不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钟表时间。
晚上十二点十七分。
又回头看白时温。
“你们俩这个点来,是终于决定把我灭口了?”
白时温跟他碰了一下拳,直接进门。
“有活。”
郑在俊看着他:
“你今天上午不是刚录完一首吗?”
“又来一首。”
郑在俊:“…………”
他看向白恩雅。
白恩雅摊手。
意思是:别看我,我也刚知道。
“什么情况?”
白时温直接坐到工作台旁边。
“现代汽车那边签了年度代言。阿斯兰新车十月底上市,他们问我能不能做一支广告曲。
“现代汽车的广告曲?”
“什么时候要?"
“三天内demo。”
郑在俊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会,然后转身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拿出一袋即饮美式,啪地扣在工作台上。
“行。”
他坐下。
打开DAW。
“你说吧,想要什么感觉。”
白时温闭上眼。
脑子里那辆被丧尸爬满的大巴、卡洛斯嘴边那根烟、爆炸前一秒的从容,又一次浮现出来。
然后是那句压着低频滚出来的旋律。
“低。”
白时温说。
“第一下要低。”
郑在俊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多低?”
“像车轮压过隧道地面。’
郑在俊挑了一下眉。
白时温继续:
“不是明亮的速度感,不是跑车那种尖锐的引擎声,阿斯兰是商务轿车,调性应该是稳、沉、压得住场。”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但不能老,要有一种往前压的力量。”
郑在听懂了。
“低频主导。鼓点要重,但不能脏。合成器做暗色,riff要有记忆点。”
“对。”
“人声呢?”
白时温想了想。
“前半段压着唱,副歌打开。
“词?”
“先不管词,先做旋律和编曲骨架。”
郑在俊点头。
“你哼。”
白时温靠近一点。
闭上眼。
把脑子里那段旋律,从记忆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拖出来。
第一遍不完整。
第二遍顺了一点。
第三遍,郑在俊已经开始跟着在MIDI键盘上找音。
低音区先压下去。
一个沉重的根音。
再加一层失真边缘的合成器。
然后是鼓。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车轮碾过地面。
白恩雅坐在角落的折叠凳上,看着两个男人一个,一个敲,一个皱眉,一个点头。
她突然有一种非常荒谬的感觉。
一小时前,他们还在烤肉店跟朴赞郁、奉俊昊、宋康昊喝酒。
半小时前,他们还在出租车上讨论美国版权法。
现在,他们坐在合井洞一间四十平米的工作室里,准备给现代汽车做广告曲。
这个行业到底有没有正常节奏?
没有。
白时温没有。
他从威尼斯回来之后,人生就像被人按了三倍速。
郑俊敲了大概两分钟,停下。
“这样?”
他按下播放。
一段粗糙但已经有轮廓的低频riff从音箱里压出来。
不是完整的歌。
只是骨架。
但气质已经出来了。
沉。
冷。
往前滚。
白时温听完,点头。
“就这个方向。”
郑在俊转头看他。
“歌名想了吗?"
"Way Down We Go. "
郑在俊点了下头,没评价这个名字土不土,也没问是不是现编的。
“继续吧。”
他说。
然后两个人继续磨。
白时温负责哼,改、删、再哼。
郑在俊负责把那些旋律骨架和情绪关键词,翻译成真正能站起来的编曲结构。
白时温可不是那种“我说不明白但你应该懂”的甲方。
相反,他对声音的要求常常精准得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