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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道“出海之后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鄢懋卿安全,并全力阻止鄢懋卿返回大明”的密旨,则非但没有让沈炼洞悉事情的真相,相反还让他产生了一些误会。
他还以为皇上这是让他沟通许栋、汪直等此前被招安的走...
沈坤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枚铜扣,那铜扣边缘早已磨得发亮,是他在浙江巡抚任上整日批阅塘报、密札时反复摩挲所致。他目光沉沉,落在罗龙文脸上,却似穿透皮囊,直抵其肺腑深处——那不是审视,而是丈量一根朽木尚能承重几许。
“你倒说得明白。”沈坤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只如刀锋划过冰面,“孙定甲与你单线联络?胜棋楼宾客隐于幕后,只肯露半张脸?那你可知,孙定甲的祖坟在苏州阊门外三里,坟前石兽左耳缺了一角,是他幼时顽劣砸断的?你又可知,他每月初五必去寒山寺后巷茶肆,点一壶碧螺春、两碟酱瓜,且从不付钱,因那茶肆老板是他表舅?”
罗龙文脸色骤白,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坤却不等他答,径自踱至箱沿,俯身,指尖轻轻叩了叩木板:“振武营押你来时,我便命人查过你名下三处铺面、两艘海船的契书——皆用你堂弟罗龙章名义代持;你去年冬在秦淮河畔买下的那座带水阁的小园子,地契上写的却是王翠翘胞兄之名;而你托人送往琼州府衙的那纸路引,签发官印虽是南直隶布政司所出,可印泥颜色比同批路引略深三分,盖因那日印泥匣子被新来的吏员不慎打翻,临时兑了朱砂调色,印泥干得慢,压痕略重——这些,你既敢做,便该想到有人会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你替胜棋楼宾客烧了胜棋楼,又借倭寇之手‘灭’了赵文华——可你真以为赵文华死了?他肋下三寸有道旧疤,是当年在江西剿匪时被刀劈开的,深可见骨,缝了十八针,从此不敢仰卧。昨夜我亲验尸首,那具焦尸胸腹平整,肩胛骨未裂,肋下无疤——赵文华早在火起前三日,便由英雄营扮作运炭车夫,经太平门混出南京,此刻已在舟山群岛某渔村养伤。你放的火,烧的只是个替身。”
罗龙文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浸透中衣,脊背紧贴箱壁,仿佛那木板正渗出寒气,冻得他骨髓发僵。他想张嘴,舌尖却像被盐腌过般干涩发麻——原来自己精心布置的每一道暗门,早被对方以更细密的丝线穿凿殆尽;自己以为藏得最深的棋子,不过是人家案头早已摊开的棋谱上一个墨点。
“你……你怎会……”他声音嘶哑,如同砂纸磨过朽木。
“因为鄢懋卿离京前,在浙江巡抚衙门地窖里埋了三口铁箱。”沈坤直起身,拂了拂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一口装的是东南七府历年倭寇劫掠明细,连哪条船被劫、船上载了几匹杭绸、几坛花雕,都记在册;一口装的是各商帮与倭寇通商账目,其中苏州孙氏商纲的‘海云号’三年进出长崎十六次,每次卸货后必有三成银元流入杭州织造局某账房手中;第三口……”他忽然停住,目光如钩,“装的是你罗龙文写给孙定甲的十二封密信原件,每封信末尾都画着一只歪脖雁——那是你少年时在歙县私塾窗纸上信手涂鸦的印记,旁人不知,鄢懋卿却记得。他看过你十岁那年写的《孝经》抄本,朱批里还夸过你雁字写得‘斜而不堕,韧而不折’。”
罗龙文眼前一黑,几乎栽倒。他猛地想起,十五年前那个暴雨夜,他为躲追债的高利贷,蜷缩在徽州府学宫廊下,浑身湿透,饿得胃里绞痛。一个青衫客撑伞而至,递来油纸包着的梅干菜肉饼,又将一本《孝经》塞进他怀里,说:“字若骨架,心正则骨直。”——那人眉间有颗朱砂痣,说话时左手小指微微内勾。他当时只当是哪个游学先生,后来才知那是尚未入仕的鄢懋卿,奉旨暗访徽州盐弊,顺手点了他这颗蒙尘的星子。
原来背叛从来不是起点,而是终点;他自以为步步为营,实则从第一脚踏进这盘棋局,就已站在对方早已画好的方格之内。
沈坤见他失魂落魄,反倒缓了语气:“你替胜棋楼做事,图的是权?是钱?还是怕他们杀你全家?”
罗龙文嘴唇翕动,终于挤出一句:“……是怕。”
“怕什么?”
“怕他们知道……我知道他们真正的名字。”罗龙文声音抖得不成调,“魏国公府那位老太爷,三十年前就该死在北虏马蹄下;徐阶徐大人左耳后有块铜钱大的胎记,形如北斗;还有那胡宗宪……他丁忧期间,其实常去绩溪祖坟旁的破庙,庙里供的不是菩萨,是一尊倭刀劈开的半截关公像——刀痕里嵌着金箔,夜里会反光。他们……他们不是人,是鬼,是借朝廷皮囊行事的阴兵……”
沈坤眉头一跳,眸光陡然锐利如刃。他没打断,只静静听着。
“他们在等一个人。”罗龙文喘息着,眼神涣散,“等一个能镇住海东、压住吕宋、令满剌加海峡诸国俯首称臣的人……但那人不能姓朱,也不能是藩王。所以他们扶持严嵩,又弃严嵩;捧赵文华,再烧赵文华;如今又要扶胡宗宪——可胡宗宪若真成了倭总督,必先清查通倭商贾,必先重编卫所军户,必先设市舶司稽查海税……那时,他们藏在漕粮里的盐、夹在贡船里的硝、混在佛经里的火药配方,全得见光。所以……所以他们真正要的,不是胡宗宪坐上倭总督的位置,而是让胡宗宪坐上去之后,立刻被倭寇斩首,再由倭寇‘劫掠’一封血书,谎称胡宗宪欲屠尽倭商,激得倭寇攻陷宁波、焚毁市舶司……如此一来,东南再无主事之人,朝廷只能重新启用‘熟悉倭情’的老将——比如,那位在舟山养伤的赵文华。”
沈坤沉默良久,忽而轻笑一声:“所以你们烧胜棋楼,不是为了杀人灭口,是为了造势;你们假借倭寇之手杀赵文华,不是为了除敌,是为了让他‘死而复生’;你们现在急着推胡宗宪上位,不是信任他,而是要把他当作祭品,摆在倭寇刀下,让天下人看见——看啊,连胡宗宪这样的忠臣贤吏都死于倭乱,这乱,究竟有多深?多不可治?”
罗龙文瘫软在箱中,泪与汗混流:“……是。他们说,唯有把火烧到天子眼皮底下,才能逼朝廷下旨,设‘东南总督’,统辖浙、闽、粤三省兵马钱粮……那时,总督府驻地不在杭州,不在福州,而在——舟山桃花岛。”
“桃花岛?”沈坤瞳孔微缩。
“对……桃花岛。”罗龙文喃喃,“岛上那座废弃的观音庙,地砖下埋着三十七口樟木箱,箱中不是……不是金银,是海图。从济州岛到苏禄群岛,每一处暗礁、每一股洋流、每一座可泊百船的天然港湾,都用朱砂标得清清楚楚。他们说,等总督府挂牌那日,就把海图献给新总督——可新总督若不肯听命,海图便会变成告发他的铁证:‘此图乃倭寇所绘,尔私通海外,图谋不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