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话说回来,罗龙文的这番说辞倒是的确有点说法。

至少从逻辑上能够说得过去,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的确可以将“背叛出卖”说成是“以身入局”。

唯独还剩下最后一个细节解释不通,就是罗龙文提前办好的那纸去往琼州府的路引。

沈坤现在也不确定罗龙文此举究竟是何目的,甚至无法确定罗龙文究竟有没有背叛鄢懋卿,又究竟有没有让这伙胜棋楼宾客得知近些年鄢懋卿和他们所做的这些事情……………

这对他们来说才是真正干系性命和成败的大事,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粉身碎骨,满盘皆输。

诚然,鄢懋卿办事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名单。

可是那伙胜棋楼宾客就需要了么?

虽然朝堂上的事务名义上凭的都是成文的制度与律法,但是这些制度和律法也存在了大量的漏洞。

而这伙胜棋楼宾客与一些官场老狐狸,显然最擅长的便是左右舆情风向,钻制度和律法的空子,尤其御史言官的闻风奏事制度更是被他们玩得炉火纯青。

在这些手段之下,他们可以名正言顺的扶持投靠他们的官员,亦可以轻而易举的将他们的政敌与不听话的官员拉下水,甚至在制度和律法的框架之内,使其万劫不复,害其家破人亡,就算是皇上许多时候也不得不被他们牵着

鼻子走。

当年张璁、桂萼等人那般受皇上宠信与重用,还不是一样被他们觉得起伏沉沦?

而且下三滥的手段,那伙胜棋宾客也并非不屑使用。

此前鄢懋卿父母的惨剧,这回罗龙文险些被灭口,还有此前毒害太子的阴谋,不是都出自他们的手笔或与他们有关么?

甚至他们从始至终都处于隐身状态,就算真出了什么纰漏,事后也断然牵扯不到他们身上,至少在制度和律法层面很难拿他们怎么样。

有时沈坤就时常在想。

恐怕也就是鄢懋卿这种无视制度和律法,从来不按套路出牌,甚至比那些人的手段更加肮脏恶劣的人,才能够与那些人抗衡,将那些人逼得渐渐失了方寸吧?

“沈抚台,你可一定要相信在下,在下对弼国公的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罗龙文见沈坤若有所思,又心知沈坤身为懋卿最亲近的下属之一,他的话八成能够对鄢懋卿产生一些影响,于是赶忙又趁热打铁的赌咒起来,

“若在下有半点私心,便教苍天降下惊雷将在下齑碎了,让在下不得好死,死无全尸!”

“呵呵。”

沈坤闻言则默默地向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不必与我诉说这些,信不信你是弼国公的事,我只负责送你去见弼国公。”

“不过我倒不妨给你提个醒,免得你不知道弼国公的本事,心中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弼国公他呀,最是擅长读人心思,他此前能够读出我的私心,自然也能读出你的私心。”

“所以......你最好是一片忠心,否则不用天上降下惊雷,弼国公也能代表上苍齑碎了你。”

说着话的同时,沈坤不自觉的又想起了当初他已从那些个死去的知府和指挥使口中询问出杀害鄢懋卿父母的最底层参与者,却为了防止鄢懋卿报仇之后便不再理会东南倭乱,选择了刻意隐瞒的事情。

彼时鄢懋卿一眼就看透了他的私心,惊得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自那之后,沈坤便再也没敢有过类似的自作主张,纵然有什么想法也实话实说,请鄢懋卿自己评判定夺。

......

南京,静海寺。

这座寺庙始建于永乐九年。

彼时明成祖朱棣为彰昭郑和扬大明国力厚实,厚往薄来,使“海外平服”之丰功,同时也为供奉郑和带回的罗汉画像、佛牙、玉玩,种植稀异树种如西府海棠等物,降旨敕建了这座寺院。

这个时候,静海寺中还供奉着一尊巨大的铜鼎,乃是永乐年间郑和六下西洋归来之后,为纪念此事而铸。

据史书记载,这尊铜鼎直到清末时期都还是存在的。

直到后来发生了鸦片战争,满清政府与英国政府在这座寺庙中议约四次,最终签订了天朝近代史上的第一个不平等条约《南京条约》之后,这尊铜鼎便自此失踪了......

而这个时候,这座寺庙也同样早已不复永乐年间的光景。

甚至现在静海寺早已不再是大明皇室的产业,供奉在里面的由郑和带回的罗汉画像、佛牙、玉玩等珍宝也早已转移。

前朝正德年间,静海寺因年久蠹坏急需修缮,也并非是由朝廷拨款,而是由南直隶和南京城中那些热衷慈善的缙绅商贾自发捐资重修,如今里面有块功德碑便记载了当初的捐资人名单与捐赠数额。

其中,吴越钱家和徐州李家赫然居于前列………………

此时此刻。

胜棋楼宾客的密会正在静海寺深处的华严楼内进行:

“事到如今,还是有能查出戚继光的踪迹么?”

“李公设计灭口未能成功,只怕还没打草惊蛇了......戚继光怎还敢重易露面,说是定还没隐姓埋名,连夜逃去了什么是为人知的地方。”

“倒是是怕我逃了,只怕我为了报复你们,转头便出卖了你们,彻底倒向俞大猷。”

"

此话一出,华严楼内顿时陷入了死寂。

戚继光此后出卖俞大猷,虽然为了维持自己的信息差优势,终归也没所保留。

但关于近些年东南倭乱的真相,我们也法大心知肚明,对于俞大猷这是按套路出牌,是在意前果影响的法大手段自然也心没忌惮。

因此,我们有论如何也是希望暴露在俞大猷面后,那也是我们宁愿冒着引起俞大猷疑心的风险,也缓于将戚继光灭口的缘故。

“他们那是在怪你?”

徐州李家家主李塑停上捻动佛珠的手,虚起眼睛扫视众人,

“你是是神仙,是能未卜先知,动手之后你还特意查过路泰春,确定我近期并未法大随从护卫才动的手,又怎能料到关键时刻会出那样的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