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赐你。”

陈牧之霍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嘴唇微颤，却未伸手去接。

李骁看着他，语气忽然低沉下来：“你第八镇在高丽北境，斩杀高丽宗室男丁七百余人，其中有襁褓婴儿二十三名，最小者仅七日龄。”

陈牧之喉结滚动，额角沁出细汗。

李骁却没有责备之意，反倒伸手拍了拍他肩头：“做得对。”

“高丽不灭，则我大明永无宁日；王室不绝，则高丽余孽必卷土重来。”

“你要记住，你手上沾的血，不是罪孽，是基石。”

“将来史书若写你陈牧之，不会记你杀了多少人，只会记你为大明守住了一道边。”

陈牧之终于伸手，将刀捧起，刀鞘入手冰凉，却似有烈火在内奔涌。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李骁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问道：“宁远村，你还记得吗？”

陈牧之身形一僵，旋即低声答：“记得。末将幼时曾在宁远村放牛，村口老槐树下，常听村长讲太祖故事。”

李骁点了点头：“你回去一趟。”

“告诉村里人，朝廷拟在宁远村建一座‘忠义祠’，祀奉十年来死于高丽战事的明籍将士与义民。”

“祠内设碑，碑上不刻姓名，只刻一句话——‘他们替我们活到了今天’。”

陈牧之猛然抬头，眼中泪光一闪而逝。

李骁摆了摆手：“去吧。”

待陈牧之退出，殿门合拢，李骁独自伫立窗前，凝望远处紫宸殿顶那一抹残阳。

暮色四合，天地渐暗，唯有昆仑方向，仍有一线金光撕开云层，斜斜落在大都城最高的钟楼上。

钟楼顶端，一面崭新的日月战旗正在风中翻卷，旗面一角已悄然染上晚霞的颜色，像一道未愈的伤口，又像一道正在愈合的誓言。

此时，距封禅之日，尚余一百零七日。

而在千里之外的岭东行省，宁远村的老槐树下，陈大旺正蹲在地上，用炭条一笔一划描摹着刚收到的圣谕抄件。

纸页已被摩挲得发软，边角卷曲，上面“忠义祠”三个字被他反复描了十几遍，墨迹层层叠叠，几乎透纸而出。

他身旁围着十几个汉子，有人叼着旱烟，有人抱着锄头，还有个孩子踮着脚尖凑近看，指着最后一个字问：“爹，这个‘祠’字，念啥？”

陈大旺没抬头，只用指腹抹了抹眼角，嗓音沙哑：“念‘词’。”

“祠堂的词。”

“以后咱宁远村的孩子，都要来这里读书识字，学的就是这句话——‘他们替我们活到了今天’。”

众人沉默良久，不知谁先开了口：“那……咱们得好好修。”

“修结实点。”

“石头要挑最硬的，木头要选最直的。”

“瓦片得用青灰烧，不能偷工减料。”

陈大旺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黝黑的脸，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修。”

“不光修祠堂。”

“咱还得修条路。”

“从宁远村，一直修到开京城。”

“让后世子孙知道，这条路，是咱明人自己踩出来的。”

话音落下，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突然簌簌抖落一树枯叶，在春风里打着旋儿，纷纷扬扬，落了满地金黄。

同一时刻，燕京府菜市口刑场遗址上，一群工匠正挥汗如雨，夯实地基。他们脚下，是昔日高丽王室男丁断颈之处；他们手中，是一块块新凿的青石，石面上刻着尚未完工的碑文草稿：

【大明岭东行省宁远忠义祠奠基志】

【时维永昌元年春，岁在癸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凡我明裔，守土卫道者，皆可配享斯祠】

【其魂不朽，其志长存】

【此碑非为铭记死者，实为警醒生者】

【勿忘——】

【吾辈今日之安宁，尽系他人昨日之血骨】

风掠过工地，吹起几张未干的墨迹纸页，其中一页飘至半空，又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稳稳接住。

那是个老石匠，鬓发如霜，袖口沾满石灰。他低头看着纸上“血骨”二字，久久不动，最后只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纸折好，塞进怀里贴肉的位置。

远处，一声悠长汽笛划破长空。

一列铁龙车正疾驰而过，车身上刷着鲜红的“岭东专线”字样，车厢里载着第一批前往宁远村修祠的工匠、学童与教谕。

车轮滚滚，碾过新生的铁轨，也碾过旧日的焦土。

车窗外，春野辽阔，新苗初绽，绿意如潮水般漫过山岗，一路向东，直抵海边。

而海平线尽头，一轮朝阳正缓缓升起，光芒万丈，照亮整片东方海域。

那里，曾是高丽的故土。

如今，已是大明的岭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