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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抬手指向那山脊:“传令——所有工兵,即刻停工。命张顺带本部民夫,将南边已修好的三里路,全部拆掉。”
诸将哗然。
“督师!路已修至云梯岭下,再有两日便可贯通!”
“拆路?”刘峻冷笑,“孙传庭在云梯岭埋了火药,等我们把民夫送进坑里。他要我们死一千人,换他守城三个月。”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那就让他炸。但炸之前——”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斜指苍穹:“命李沔、王唄,率五营骑兵,即刻绕行卢氏县,取道栾川,直插洛阳南门!不许停,不许战,不许取一村一寨,只管纵马!三日后,我要听见洛阳钟楼的铜钟声!”
“另——”他剑尖下压,指向潼关方向,“命许大化,今夜子时,以二百民夫为饵,佯攻云梯岭。待明军火药炸响,伏兵尽出,夺占岭上七座烽燧!”
剑锋收回,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孙传庭要赌我心疼民夫,不敢让他们送死。”刘峻转身下台,袍角猎猎,“那我就赌他,不敢炸。”
暮色四合时,云梯岭果然炸了。
一声闷雷自山腹滚出,整座山岭猛地一颤,北崖轰然坍塌,巨石裹着泥流倾泻而下,将半里山路彻底掩埋。烟尘升腾如墨云,遮蔽了最后一抹夕照。
而就在烟尘最浓处,三百汉军精锐自沟底岩缝中暴起,如鬼魅般扑向烽燧。明军守卒尚在咳呛,咽喉已被割断。一盏茶工夫,七座烽燧尽数易帜,赤色旌旗在硝烟中猎猎招展。
与此同时,潼关城内总兵府,郑嘉栋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一份密报——杨震乡杨耕生今晨遣孙儿孙师送来三粒稻谷,并附纸一张,墨迹稚嫩却力透纸背:“阿爷说,黄河清,稻谷熟,人不死。”
郑嘉栋提笔,在纸背写下两行字:“孙师六岁,识字。杨耕生七十四,未病。杨震乡千口,存粮足支五月。”
他吹干墨迹,将纸折好,放入信筒,封上火漆。唤来心腹亲兵:“明日一早,将此信交予蒲州塘马,务必亲手呈至孙督师案头。”
亲兵领命而去。郑嘉栋推开窗扇,夜风灌入,吹得灯焰狂舞。他望着窗外深不见底的禁沟,忽然想起少年时读《杨震传》,其中一句至今难忘:“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
他喃喃自语:“孙传庭知,刘峻知,我知,孙师知……何谓无知?”
话音未落,西城方向又传来三声炮响。不是齐射,而是试探性单发。炮弹呼啸掠过城头,坠入禁沟深处,激起沉闷回响。
郑嘉栋关窗,吹灭烛火。
黑暗中,他摸出怀中那方蓝布包,轻轻摩挲。布包内,除了孙传庭手谕,还有一枚铜钱——崇祯元年所铸,正面“崇祯通宝”,背面“户”字清晰。那是他娘临终前塞进他手心的,说:“拿着,咱杨家祖上出过御史大夫,不兴饿死人。”
铜钱边缘已被磨得温润,映着窗外微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月。
次日辰时,潼关南门悄然开启。一队汉军民夫抬着十余具担架鱼贯而出,担架上覆着白布,布下隆起人形。守军验过腰牌,未加阻拦。队伍行至云梯岭废墟,忽见前方烟尘滚滚——竟是数百明军溃卒自山道奔来,个个丢盔弃甲,嘶声哭喊:“贼军破了栾川!洛阳告急啊——!”
民夫队伍瞬间大乱。白布掀开,担架上哪是什么伤兵?全是手持短铳、身披软甲的汉军锐士!他们翻身跃起,铳口喷火,明军溃卒尚未反应,已有数十人栽倒。剩余者转身欲逃,却被自烽燧上俯冲而下的汉军骑兵兜头截住。
血浸透焦土,染红新抽的野草。
而在潼关城头,郑嘉栋静静看着这一幕,手中握着一封刚收到的蒲州急报。信上只有八个字:“李沔已过栾川,洛阳危矣。”
他将信纸凑近唇边,轻轻一吹。
纸灰纷扬,如雪飘落禁沟。
沟底幽暗,不知深几许。但沟底某处岩缝里,几粒青白稻谷正静静躺在湿润泥中,胚芽微凸,将破未破。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洛阳福王府废墟上,李沔勒住战马,摘下头盔。他身后,五营骑兵静默如铁,马蹄未踏一株野草,刀锋未沾一滴鲜血。唯有洛阳钟楼残破飞檐上,一只乌鸦振翅掠过,羽翼划开浓稠如墨的暮色。
而在更南的杨震乡,孙师蹲在院中沙盘前,用树枝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家乡一直延伸到洛阳。他仰起小脸,问正在劈柴的杨耕生:“阿爷,黄河清了,稻谷熟了,那……汉军打到洛阳,咱们的米,是不是也能卖得更贵些?”
杨耕生斧头一顿,木屑簌簌落下。他望着孙儿眼中映着的天光,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也曾这样仰头问父亲:“阿爷,杨震公说过‘天知神知’,那天……到底知不知道饿死的人?”
斧刃寒光一闪,他低头继续劈柴,声音低沉如古井回响:
“天知。所以它让黄河清了。”
“神知。所以它让稻谷熟了。”
“你知。所以你要把沙盘上的路,画得再直些。”
“我知……”老人顿了顿,斧头重重劈入木中,震得整棵榆树簌簌抖落秋叶,“所以我得活着,看着你把这条路,走到头。”
沙盘上,那条歪斜的线在晚风里微微颤动,仿佛一条刚刚苏醒的、沉默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