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李鸿基目光如刀,刮过虎符每一寸纹路,最终落在那缕赤焰上。他久久未语,只伸出两指,缓缓探向琉璃珠——指尖距珠面尚有半寸,赤焰骤然暴涨,灼得空气噼啪作响,映得他眼底一片猩红。
他倏然收手,颔首:“好。戌时三刻,县衙仪门大开,额亲迎洪帅。”
话音落地,校场风势陡转。西边天际,乌云如墨铺开,压得檐角铜铃闷响三声。一道惊雷劈开云层,轰然炸响,震得青石缝里积年的苔藓簌簌剥落。
就在这雷声余韵未散之际,李自敬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叔父,额想留下。”
李鸿基转身,眉头微蹙:“留下?”
“嗯。”李自敬握紧乌木扇,指腹摩挲着云雷暗纹,“额不想去县衙。额想……跟白皇学怎么咬人。”
全场一静。
黑皇刚叼起半块糖糕,闻言差点噎住,咳得四蹄乱蹬:“啥?!跟它学?!它连自己尾巴都追不上!”
白皇懒洋洋抬眼,吐出嘴里一根草茎:“学咬人?简单。先学会别怕疼——它挨打时哭得比娘们儿还响,教不了。”
李自敬却不管不顾,径直走向白皇,单膝跪在它面前,额头抵上它湿漉漉的鼻尖:“教额。额不怕疼。”
白皇眯起眼,鼻尖轻蹭他额角血痂:“不怕疼?那你现在,敢不敢让额咬你一口?”
李自敬闭眼,脖颈微扬,露出跳动的青色血管。
白皇没咬。
它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舐他脸颊伤口,温热湿润,带着盐腥与药草苦香——那是它清晨偷偷嚼碎的三七叶汁液。
“疼?”白皇问。
“疼。”李自敬嗓音发紧。
“那就好。”白皇收回舌头,爪子拍了拍他肩膀,“疼记得住,怕才忘得快。明天辰时,校场东槐树下,额教你‘狗刨式闪避’——不是真刨土,是教你用屁股撞人膝盖,专踹他们腿弯儿。保命第一,好看第二。”
李自敬睁眼,眼底血丝未退,却亮得惊人。
此时,沈炼忽然抬手,指向校场东北角一株百年老槐。树冠浓密,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如龙鳞。他声音沉缓:“此树,当年李自成将军率众攻萌城时,曾亲手斩断三尺树皮,立誓‘不破此城,不归故里’。后来城破,树未枯,反于断口处萌新枝,十年间,愈长愈盛。”
李鸿基顺着望去,只见那断口处,果然盘踞着一圈新生树皮,青翠欲滴,纹理竟与李家军旗上的蟠龙暗纹隐隐相合。
“朝廷此次招安,除谈兵权、粮饷、驻地外,另有一事需与闯将商议。”沈炼目光扫过李自敬,“萌城西南三十里,有片荒岭,名唤‘埋骨坡’。崇祯二年,陕北饥民暴起,十万流民葬身坡上,尸骨无收,怨气冲天,久而不得安。朝廷欲在此地建‘安魂祠’,塑李将军及诸义士神位,供万民祭拜——可祠中主神,须由李家血脉亲手栽下一株神木,方能镇压戾气,引渡亡魂。”
李鸿基神色骤然肃穆:“神木?”
“不错。”沈炼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徐徐展开。绢上墨绘一株古树,枝干扭曲如龙,叶片呈赤金色,根须蜿蜒,竟似缠绕着无数细小人形。“此乃《山海经》所载‘扶桑遗种’,实为上古神树‘建木’旁支。唯李家重瞳血脉,以心头血浇灌七日,方能催其生根。树活,则怨消;树枯,则坡毁,百万阴魂将破土而出,西北再无宁日。”
李自敬盯着素绢上那株赤金神树,忽觉心口一烫,仿佛有东西在胸腔里拱动。他下意识抚上左胸,那里,重瞳血脉第一次觉醒时,曾烙下过一枚浅淡的树形印记。
“额来。”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额栽。”
李鸿基深深看着侄子,良久,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匕,匕鞘乌沉,刃口隐泛青光。他递给李自敬:“此乃‘断岳’匕,李家祖传。栽树时,须以匕尖割开掌心,血滴入坑,方为诚心。”
李自敬双手接过,匕鞘入手冰凉,却激得他掌心一阵灼热。他拇指摩挲着匕柄上磨损的“李”字篆纹,忽然抬头,望向吴始背影:“吴大哥,额听说……神树扎根之地,需有护树灵兽镇守?”
吴始依旧未转身,只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顿。
黑皇却立刻蹦高:“护树?本皇最在行!额跟白皇商量好了——它守白天,额守黑夜!谁敢偷树皮,额啃他脚趾头!谁敢折树枝,额叼他裤腰带!”
白皇懒洋洋甩尾巴:“附议。顺便提醒一句,神树三年结果,果实名‘醒魂果’,食之可涤净心魔。某人若天天挨揍,三年后,或许能尝一颗——前提是他没被自己蠢死。”
李自敬咧嘴笑了,血痂崩开,渗出血丝,却笑得坦荡:“好。额等着。”
雷声渐远,雨丝如针,悄然刺入校场青石缝隙。李鸿基仰头望天,乌云深处,一线微光正艰难刺破墨色,洒在少年染血的额角上,也落在那株百年老槐新萌的嫩芽尖端。
远处,马蹄声隐隐传来,由远及近,节奏沉稳,分明是千骑奔袭的阵势,却未带半分杀气——那是洪承畴的仪仗,正踏着雨幕,叩响萌城东门。
而校场尽头,李自敬攥紧断岳匕,掌心已被刃锋割开一道细口,血珠涌出,滴落尘埃,竟未渗入土中,反而悬停半寸,如赤色琥珀,映着天光,微微旋转。
那血珠里,隐约可见一株微缩神树,枝叶初绽,赤金流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