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龙脉,本质乃是神树建木之余根。”

似是看穿了全场众人心中的无尽惋惜与愤懑,青衣诚意伯的语调稍稍柔和,褪去了先前的凛冽沧桑,多了几分通透淡然。

“龙脉者,聚天地细碎精气、纳苍生万灵念力,日积月累,凝为天地灵韵、先天道炁,是此方人间超凡存续的唯一根基。”

“自洪武斩断九州龙脉,天地便再无存续灵韵的依托。世间零星诞生的先天之炁,初生即散,转瞬即逝,无从留存、无从滋养。此便是末法时代的真正根源。”

寥寥数语,道破万古谜团,同时,禁锢着众人行动的力量悄然松弛了片刻。

全场数十万人豁然通透,彻底解开了萦绕世代的疑惑。

世人终于明白,为何古籍神话满是飞天遁地、成仙封神的神迹,可今世之人穷尽一生,也无缘窥见半分真法。

哪怕偶有天赋异禀者侥幸修得一丝道基,体内先天之炁也会快速消散,终究难登超凡之路。

最心有感触,五味杂陈的,当属天下各门各派的道门修士。

他们自幼翻阅宗门典籍,书中所载的飞升羽化、炼魂封神、呼风唤雨,掌心惊雷,桩桩件件神异非凡,可心底深处向来半信半疑,甚至多半视作前辈古人杜撰虚言。

只因末法现世,世间流传的所谓道术,大多只是掩人耳目的市井戏法。

世人吹捧的掌心雷,不过是匠人以特殊机关封存火药,扣动扳机、燃爆发声,徒有其形、无其道韵。

道门盛行的铅汞炼丹之术,更是害人不浅的虎狼毒药。

铅汞朱砂皆含剧毒,短期服用能让人气血亢奋,心神激荡,实则透支肝肾本源、损毁根基。汉武唐宗,多少千古帝王痴迷丹药、渴求长生,最终皆殒命于此。

真正的道门高人,向来只修养生健体之术,从不痴迷这些虚无缥缈的所谓仙法丹药。

道门最真实的现状,便是明知丹药有毒、幻术虚假,依旧对外向权责推崇鼓吹,自己却半点不沾、明哲保身。

直至今日亲眼目睹诚意伯现世、亲闻万古道史,所有道门中人终于彻底醒悟。

古籍所載从无虚言,上古真有通天术法,真有羽化仙途!

只不过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两百余年前,被大明洪武皇帝斩断龙脉、断了根基。

众人心中愤懑翻涌,却下意识绕过了亲手斩龙的诚意伯。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刘伯温不过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真正断送天下苍生仙途、断绝华夏万古道脉的,是洪武朱元璋!

一念及此,无数人顺势联想到了老朱家代代相传的自私算计。

大明开国之初,九边藩王上马治军、下马牧民,镇守边疆、拱卫皇室,是稳固江山的柱石。

可靖难之役后,朱棣夺权登基,深知藩王兵权隐患,反手彻底锁死了宗室夺权的道路。

自此,大明藩王彻底沦为被圈养的富贵闲人,无需理事、无需掌权,只需繁衍生息,绵延血脉,朝廷举国供养、厚禄优待。

代价是所有宗室彻底退出军政朝堂,再无半分实权。

两百余年岁月更迭,宗室人口暴涨、禄米浩繁,这群只吃不做,坐享其成的皇室宗亲,渐渐拖垮了整个大明财政,耗尽国库积蓄、压榨民间脂膏。

恰逢今年春闱,一月前考题早已外泄,其中一道策论题目直击当朝弊病——宗禄浩繁,何以解之?

彼时万千士子尚且踌躇思索,不知对策,今日听完万古道史,所有人心中已然有了统一答案。

必须整!狠狠整治!

老朱家一己私心,斩断天下龙脉,断绝万民仙途,断了苍生的超凡希望;

如今又举国供养宗室闲人,压榨天下百姓膏血。凭什么天下人要世代供养这群断送仙途、拖垮国运的累赘?

无数士子、文官心底杀意渐起,怨气沸腾。

下意识看向崇祯皇帝。

不止要裁撤宗禄、断其优待,更要将这些养尊处优的宗室尽数貶黜流放!

更有激进士子心生狠计,效仿周天子分封诸侯古例,提议将大明宗室尽数发配周边藩属之国,令其自行开拓立足。

看似是给宗室开辟基业的出路,实则是借刀杀人,暗中使绊。

周边诸国疆域已定,根基稳固,贸然闯入只会引发纷争,最终落得身死道消、曝尸荒野的下场。

无需明旨降罪,只需顺势流放,便可消解百年积怨。

一时间,春闱士子、朝堂文臣尽数心照不宣,已然打定主意,借此次春闱策论,狠狠整顿宗室弊病,清算老朱家两百余年的自私积弊。

亭间御座之上,崇祯端坐龙椅,敏锐察觉到全场文武,万民眼底暗藏的汹涌怨气,心脏骤然重重一跳,心头一阵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