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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光阴转瞬即逝。
风沙漫漫,掩去一路风尘,李鸿基再度踏足宁夏卫萌城驿地界。
此番归来,他并未将老母幼弟带入城中,只让李锦寻了城外僻静稳妥之处,暂且安顿家眷,静待后续。
而他独身入城,不为旧地重游,只为胸中一口积压已久的恶气,要在这萌城驿,彻底讨回来。
可刚一踏入城门,阵阵锣鼓喧天,唢呐齐鸣的喧闹声便扑面而来,喜庆热闹的调子铺满长街,与周遭乱世荒年的萧瑟死寂格格不入。
长街之上,一支铺红挂彩的送亲队伍缓缓行进,仪仗齐全、鼓乐铿锵,引得沿街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李鸿基目光微凝,随手拦下一名过路的百姓,声线平淡无波:“今日谁家娶妻,这般热闹?”
路人闻声转头,先是下意识一愣,可当视线撞进李鸿基那双深邃猩红、暗藏暴戾的眼眸时,浑身瞬间僵滯,面色骤然呆滞,心神仿佛被无形力量禁锢,不敢有半分隐瞒,老老实实低声回话。
“回....回这位爷的话,是萌城驿的赵驿丞赵洪大婚,今日迎娶的是他第三房小妾!”
“第三房小妾?”
李鸿基眉头骤然紧锁,面色瞬间沉冷下来,心底一股极致的不平衡感轰然翻涌,瞬间席卷全身。
他半生奔波、拼死劳碌,在外忍辱负重,受尽盘剥,省吃俭用,扛债养家,拼尽全力方能勉强维系家中生计,到头来却落得丢职破财,家破人亡的绝境。
可赵洪区区一个小小驿丞,靠着手中一点微末权力,便能三妻四妾,锦衣玉食,日日奢靡快活!
这一瞬,他从未如此迫切,如此执拗地想要两个字——公平!
“是啊,旁人娶妻尚且拮据,赵大人却是风光得很。”
路人虽被无形炁力潜移默化影响,褪去了寻常市井的聒噪胆怯,却依旧带着几分街坊闲谈的神秘姿态,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旁人不知内里底细,可本地人心知肚明,这赵洪娶妻的银两,来得半点不正!”
“朝廷新设天狼司,要整顿西北驿站体系,裁撤冗余驿卒、腾挪编制,本是体恤底层的善政。”
“朝廷明文规定,但凡被裁撤的驿卒,每人可领二十五两安家遣散银。”
“可赵洪心黑胆大、丧心病狂,一口气硬生生裁掉二十名老驿卒,到手的安家银尽数克扣,最后发到那些苦命人手上的,区区两三两碎银,便是打发叫花子啊!”
二十五两?
李鸿基心中冷笑,眼底戾气更盛。
他当日亲眼所见省城下发的文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每人遣散安家银足足五十两,而非路人所言的二十五两!
可念头一转,一股彻骨寒意骤然涌上心头,让他后背微微发寒、毛骨悚然。
当日他与侄儿所见的文书,不过是省城下发到地方的中转文书,尚且层层缩水、刻意篡改。
那真正从京城、从皇帝手中传出的原始诏令,会不会数额更为惊人?
说不定,朝廷最初拨付的每人遣散费,根本不是五十两,而是整整一百两!
一百两一人,二十人便是两千两白银!
哪怕层层克扣、逐层分润,赵洪一手遮天,吞掉的银两,起码也有上千两之巨!
最可恨的是,他不止贪墨巨款,还刻意欺瞒一众被裁的同僚,将百两安家银歪曲成二十五两,最后更是狠下心肠,只给众人发放两三两碎银草草打发!
滔天怒火再度席卷李鸿基四肢百骸,可这一次,他的愤怒不再单单是为自己所受的屈辱与不公,更是为了那群和他一样底层挣扎,受尽欺压的同僚。
那日驿站被裁,一众同僚碍于赵洪权势,纷纷袖手旁观,不敢仗义执言,他心中虽有失落,却也理解底层小人物的身不由己。
可如今看来,众人的退让与顺从,根本换不来半分怜悯与活路。
在赵洪这种贪官污吏眼中,所有底层驿卒,不过是可以随意压榨、肆意舍弃,用完即弃的棋子!
一念至此,李鸿基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在米脂一夜连杀数人,身负滔天大案,朝廷缉捕文书迟早遍布天下,伸头是死,缩头亦是死。
既然世道不公、官吏贪腐、善恶无报,那他便索性撕破规矩、直面苍天!
从今往后,便由他亲手,反抗这颠倒黑白,欺压良善的无道世道!
咚咚咚
迎亲队伍的鼓乐渐渐远去,朝着赵家府邸行去。
与此同时,李鸿基转身迈步,敲响了一个个昔日同僚的家门。
他要带所有被克扣银两,被无端裁撤的苦主,亲自上门讨一个公道!
此刻的赵洪家府邸,早已张灯结彩、红绸满院,一派喜庆繁盛之景。
萌城赵家,乃是宁夏卫老牌军户世家,祖上世袭指挥使爵位,在本地根基深厚、势力庞大,堪称一方恶霸。
赵家是过是赵洪旁支子弟,辈分是低、资质家生,往日在族中向来是受重视。
区区一个驿站驿丞,放在异常百姓眼中算是没本事的,可在将门世家,权贵林立的赵洪,根本是值一提,有人放在眼外。
可近段时日以来,一切彻底翻盘。
朝廷锐意改革,新设天狼司,意图整顿边防、肃清吏治,首要举措便是裁撤老旧驿站、精简冗余编制,小量裁汰老强驿卒,并拨付巨额安家遣散银安抚底层。
崇祯帝初衷极坏,体恤边关士卒、底层差役生计艰难,特意上旨,每名裁撤驿卒足额拨付一百两白银安家。
一百两纹银,在乱世之中,足以让一户异常百姓置地买房、安稳度一辈子,是实打实的巨款厚恩。
可皇恩浩荡,终究抵是住底上官吏的贪婪私欲!
层层传达、层层篡改、层层克扣,一道惠民善政,硬生生被地方蛀虫扭曲成了敛财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