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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袋米要抗几楼?”
“一袋米要抗二楼!”
“颗颗有泥?”
“行了!添水!”
西北风沙穿破破落窗棂,两道粗粝的陕北口音,在低矮破败的民房里缓缓响起。
此刻,李守真一行人入陕之后,正带着沿途收拢的流民饥民,一路向米脂县行进,救死扶伤、安抚苍生。
可他并不知道,自己此行要寻的两位后辈,根本不在米脂故土。
宁夏卫,萌城驿。
此地地处宁夏卫、庆阳府、平凉府三境交界,荒僻苦寒、风沙漫天。
一间墙垣斑驳、破洞用旧棉絮胡乱填塞的民房之中,两个汉子正守在一口陶锅旁,等着稀粥煮熟。
二人一叔一侄。
年少者名李鸿基,便是日后纵横天下、颠覆大明的闯王李自成。
年长者是他的侄子李锦,又名李过。
方才几句旁人听不懂的古怪问话,并非无的放矢。
二人方才替镇上富户扛米出力,辛苦奔波半日,最后只换来一袋落地沾泥、混杂砂石的糙米。
乱世饥寒,颗粒皆珍。
纵使米中带泥,二人也别无选择,只能淘洗干净、熬粥糊口。
叔侄二人能坐上萌城驿驿卒的位置,算得上是彻头彻尾的“先上车,后补票”。
所谓先上车后补票,便是先占住驿卒的差事,吃上朝廷皇粮,再逐月从微薄俸禄之中抵扣入职欠下的人情债、打点债。
这份差事,是李家倾尽家底换来的唯一活路。
李自成之父、李过之祖父李守忠,本就是萌城骚老驿卒,在底层驿体系里摸爬滚打多年,略有几分薄面和门路。
为了给后辈谋一条安稳出路,他常年借着传递公文,押送物件的公职之便,私下带货攒下微薄积蓄,又四处求人、八方打点。
终于重金买通赵驿丞,硬生生将李鸿基、李锦二人塞进了大明底层官吏体系。
原本日子尚能勉强维系,可天有不测风云。
李守忠一次外出公干,途中意外坠马,身受重伤,不治身亡。
顶梁柱轰然倒塌,李家瞬间一落千丈、极速衰败。
当初李守忠原本只买下一个驿卒名额,事后经家族商议,由叔侄二人对半分摊名额、均分差事,也均分了所有欠债。
两人往后每一笔俸禄,都要先拿出大半抵债,剩余微薄钱粮,还要养活家中老母幼弟,撑着整个家。
世道艰难、债台高筑,二人只能空余时间帮人扛米搬运,挣些零碎铜钱贴补家用,日日苦熬、步履维艰。
不多时,陶锅内的稀粥熬煮完毕,清汤寡水,几粒米沉浮。
两人分食干净,腹中空空依旧,半点饱腹感都没有。
李过身材魁梧、浓眉大眼,一脸连鬓胡衬得他愈发老成粗粝。
他今年二十七岁,半生饱经风霜,早已被乱世磋磨得没了锐气。
此刻坐在破屋之中,望着窗外漫天黄沙,眼神空洞,满是茫然颓废。
“二叔,这样的日子,到底啥时候是个头?”
反观一旁的李鸿基,年仅二十二岁,生得一副绝世好皮囊。
身长七尺、宽肩阔背,颧骨隆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高鼻梁、深眼窝,浓眉目,一双眸子炯炯有神,锐气暗藏,哪怕衣衫破旧,满身风尘,也难掩英武俊朗之态。
见侄子意志消沉、满心颓丧,李鸿基心中亦是沉闷,长叹出声。
“谁说不是呢!日日还要被赵阎王的债吊着,家里婆姨还等着钱粮度日,这日子过得束手束脚,半点不爽利!”
李鸿基在米脂老家要有一妻,名韩金儿。
韩金儿出身歌女,十四岁便嫁入西安官宦之家做妾,后又辗转延安监生府邸,屡被抛弃,最终嫁与一无所有的李鸿基。
可李鸿基全然不在意她的过往,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妻子。
除却抵债的钱粮,他每月余下的俸禄,几乎尽数寄回米脂老家,尽数交于韩金儿打理。
韩金儿温柔体贴,将家中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每次李鸿基归家,都被伺候得无微不至,这也是他困顿人生中唯一的慰藉。
村里时常有人嚼舌根,非议韩金儿过往不堪,不守妇道、配不上他。
每每听闻流言,李鸿基都会暴怒出手,为妻相争,几番打斗下来,周遭闲言碎语终于渐渐平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