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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喉头哽住,眼眶猝然发热。她猛地别过脸,一滴泪砸在紫檀案几上,洇开一点深色水痕。
李初秋没说话,只是默默抽出袖中一方素帕,轻轻替她擦去泪迹。动作很慢,很轻,像擦拭一件易碎的琉璃盏。
“你哭起来……比生气时好看。”他低声说。
柳絮吸了吸鼻子,一把夺过帕子,狠狠擦掉余泪,再抬眼时,眸底寒霜已融,只剩未干的潮意与一丝极淡的狼狈:“……粗言鄙语。”
“嗯。”李初秋坦然承认,又补了一句,“但真话。”
柳絮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两次。终于,她极轻地叹了口气,抬手,指尖迟疑地碰了碰他颈间那枚黑木坠子:“……血契已启,不可逆。”
“我知道。”
“若我执意拒婚……”
“你会后悔。”他截断她的话,目光灼灼,“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
柳絮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指尖划过他眉心那道银线,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晚强吻我……也是血契所驱?”
“不是。”李初秋握住她手指,贴在自己心口,“这里跳得比血契还快。”
柳絮指尖一颤,竟没抽回。她望着他眼底映出的自己——发髻微乱,脸颊犹带红痕,眼中水光未褪,全然没了副统领的凌厉,倒像个被逼到墙角、终于卸下所有盔甲的普通姑娘。
“……你赢了。”她低声道。
李初秋一怔:“什么?”
“我说……”柳絮垂眸,长睫掩住翻涌的情绪,“若真要选一人共担此劫……我选你。”
不是“嫁你”,不是“喜欢你”,而是“选你”。
可这一句,比万千情话更重。
窗外忽有风过,卷起半幅月白窗纱,露出檐角一轮清冷孤月。月光静静流淌进来,恰好覆住两人交叠的手背——一只素手纤长,一只骨节分明;一冷一温,一静一烈,却严丝合缝,再难分开。
李初秋喉结滚动,忽而倾身,在她额角印下一吻,极轻,极稳,像盖下一道永不磨灭的印契。
“那现在……”他退开半寸,指尖拂开她额前碎发,声音低哑,“我可以继续牵你的手了吗,柳副统领?”
柳絮没回答,只是将五指缓缓插入他掌心,用力回握。
十指相扣,再无罅隙。
远处更鼓三响,已是子时。
而雨花城外,一艘漆黑楼船悄然离岸,舱内烛火幽微,玄司澜正将一纸密信投入铜炉。火舌舔舐纸面,灰烬飘散如雪。
信上朱砂批注赫然两字:【速除】。
炉火映亮玄司澜阴鸷的眼——他并不知道,就在他焚信的同时,那被他欲除之而后快的年轻人,正握着天玄司首座千金的手,坐在江南春夜的烛光里,笑得像偷到整座江山的狐狸。
而柳絮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开口:“明日,我要回京。”
李初秋笑意未减:“去哪?”
“天玄司。”她抬眸,眸光清冽如初,却多了一种近乎锋锐的决绝,“既然因果已启,便不必再躲。我要亲手撕开这潭浑水——先查青烛余党,再审七皇子私库账册,最后……”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他手背,“带你去见我爹。”
李初秋眨眨眼:“见岳父大人?”
柳絮耳根微红,却没否认,只冷冷瞥他一眼:“别叫得太早。若他连天玄司的生死局都破不了……”
“我破。”李初秋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用白泽血,用八境命,用这条命里剩下的二十年——换你一世安稳。”
柳絮凝视他片刻,忽然倾身,指尖点在他心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那……我们来打个赌。”
“赌什么?”
“赌你敢不敢,陪我一起……弑君。”
李初秋笑意一顿,随即缓缓加深,眸底暗流汹涌,却亮得惊人:“好。”
烛火噼啪,光影摇曳。
窗外月华如练,无声铺满长街。
而雨花城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