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没笑，只是把一条叠得方正的蓝印花布塞进高飞背包侧袋：“擦汗用的，棉布吸汗。”

高飞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他摸了摸布角，指尖触到暗藏的针脚——那里缝着一小片薄如蝉翼的钛合金片，边缘打磨得圆润无声。他知道这是什么：安妮连夜拆了自己防弹衣内衬，剪下最柔软的一片，又用绣花针在布面绣出密密麻麻的导汗纹路。

队伍踏出院门时，卡洛吉的奔驰大G静静停在路边，引擎低吼如蛰伏的兽。装甲运兵车斜停在十米外，车顶PKM机枪泛着冷光，两名士兵端坐驾驶室，军装领口纽扣扣到最上一颗，枪带勒进肩膀肌肉里，纹丝不动。

高飞经过车旁，忽然停步，仰头看向驾驶座。

驾驶员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右眉骨上横着道旧疤。他推开车窗，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咧嘴一笑：“少校说，您要是嫌车慢，可以坐我肩膀上跑。”

高飞也笑了，拍拍车门：“留着油，等我们回来——顺便，帮我盯紧安妮。”

络腮胡一愣，随即点头，烟头在指间碾灭：“明白。她要是靠近院墙三米内，我开枪打碎她鞋跟。”

队伍没再停留，沿着山道向上攀去。起初还能听见身后运兵车引擎声，半小时后，那声音被风撕碎，散进松涛里。高飞走在最前，战术手电光束切开渐浓的暮色，光柱里浮尘翻涌如金粉。他忽然觉得左肩一沉——喀秋莎不知何时凑近，把下巴搁在他肩甲上，呼出的热气拂过耳廓：“喂，瑞克斯，你说……艾度里那老头，吃烤肉吗？”

高飞没回头，只把肩甲往上提了提：“等抓到他，让马赫迪给他烤。”

喀秋莎咯咯笑起来，笑声惊起树梢一群夜鹭。翅膀扑棱声中，天狼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低沉平稳：“注意脚下，第三块石头松动，绕左侧走。”

阿贝接话：“松动的石头底下有蛇蜕，刚褪的，没毒，但会咬人脚踝。”

埃文突然闷哼一声，蹲身拨开草丛——一截断裂的弹壳半埋在腐叶里，黄铜色在微光中反着幽光。他拾起弹壳，对着手电光眯眼细看：“RPD，七十年代产，制式弹药……说明他们有正规军补给渠道。”

高飞停下，接过弹壳。指腹摩挲过弹壳底部模糊的编号，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阿贝：“白天吃饭时，卡洛吉随从掏钱那会儿，你是不是瞄过他裤兜？”

阿贝正用匕首削平一块碍事的树根，闻言头也不抬：“嗯。他左兜里有三枚弹壳，和这个同批号。还有张照片，背面写着‘阿卜杜拉，2019.3.17’——他堂弟的名字。”

高飞沉默良久，把弹壳放进战术袋。夜风陡然转凉，山雾从谷底漫上来，裹着潮湿的泥土腥气。队伍在雾中变成一串晃动的暗影，唯有手电光束如刀锋劈开混沌，向前，再向前。

凌晨零点四十七分，鹰嘴岩。天狼星用匕首割开最后一道藤蔓，腐叶簌簌落下，露出黑黢黢的洞口。阿贝率先钻入，工兵铲在岩壁上敲出三短一长的节奏。高飞紧随其后，刚俯身，后颈忽地一凉——喀秋莎从背后贴上来，把一枚温热的硬币塞进他后领：“贿赂山神的，听说它老人家爱吃铜钱。”

洞内漆黑如墨，手电光只能照见前方三米。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霉味与某种甜腻的腐败气息。高飞忽然闻到一丝异样，像铁锈混着蜂蜜。他抬手示意暂停，屏息凝神——二十米外，细微的刮擦声正从岩壁深处传来，沙沙，沙沙，像无数细足在石缝间爬行。

埃文的呼吸声在通讯器里骤然加重：“蝎子……很多。”

天狼星的光束缓缓扫过洞壁，光晕中，数不清的暗红色节肢生物正从裂缝里涌出，甲壳在光下泛着蜡质光泽，尾钩高高翘起，滴落粘稠的毒液。

高飞没说话，只是慢慢解开背包，取出一卷银色铝箔纸。他撕下一长条，指尖捻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蜂蜡混合物——那是马赫迪下午烙薄饼时，他悄悄刮下来的边角料。

“马赫迪的蜂蜜薄饼，”高飞把铝箔纸轻轻铺在地面，“加了野蜂蜜。蝎子最爱这个味道。”

话音未落，第一只蝎子已顺着铝箔纸边缘爬上，触须急促摆动。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聚拢在蜡质周围，用螯肢疯狂刮擦，仿佛那是世间最丰美的盛宴。

阿贝在后方低笑：“原来您早就在盘算这个了。”

高飞将铝箔纸连同数十只蝎子一起卷起，塞进密封袋。他重新背上包，手电光束刺破黑暗：“走。真正的路，才刚开始。”

洞穴深处，矿道开始向下倾斜。岩壁渐渐收窄，高飞不得不侧身而行。就在他右肩擦过嶙峋石壁的刹那，脚下碎石突然松动——整片岩层无声坍塌，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垂直竖井！狂风裹着硫磺味喷涌而出，吹得战术手电光束剧烈摇晃。

光晕晃动中，高飞瞥见竖井对面岩壁上，几道新鲜的凿痕组成箭头，直指下方。箭头旁边，用炭笔写着歪斜的苏丹语：

**“下去，祠堂就在下面。别信地图——那是骗政府军的。”**

高飞的手电光定格在那行字上。光斑边缘，一点暗红正在缓慢移动——是只指甲盖大小的蜘蛛，正沿着炭笔字迹爬行，八条腿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他忽然明白了。

这矿道从来就不是废弃的。

有人一直在用它。

而写这句话的人，此刻或许正站在祠堂屋顶，望着山雾中若隐若现的鹰嘴岩，等着一支三十公斤负重的队伍，踩着他亲手铺就的活路，走向那场注定燃烧整个卡杜格利夜晚的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