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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没有树了。
只有一堵墙。
一堵由无数桃枝缠绕、盘结、绞杀而成的墙。枝条粗如人臂,表皮皲裂,露出底下暗红近黑的木质,枝与枝之间没有空隙,密密麻麻拧成一股股绳索状结构,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白色霉斑,霉斑之下,隐隐透出暗金色的脉络,正随着那缓慢的“咚……咚……”声,同步明灭。
楚阳伸手,指尖即将触到霉斑时,整堵墙猛地一震。
不是震动,是“抽搐”。
所有枝条同时向内收缩,又猛然绷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无数根骨头在皮下错位。霉斑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更加狰狞的肌理——那根本不是木质,而是一层层叠叠、紧密排列的……桃核。
数不清的桃核,大小不一,黑的、褐的、泛青的,密密麻麻嵌在枝条内部,每一颗核壳上,都刻着与石头掌心那枚一模一样的界文。它们随着心跳搏动,每一次明灭,核壳上的文字便流转一次,像活物的瞳孔在开合。
楚阳收回手,后退半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窸窣声。
他没回头。
蓝眼睛老猴子从桃林边缘钻出来,手里抱着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猴崽。崽子闭着眼,浑身皱巴巴,脐带还没剪断,沾着暗红血迹。老猴子把它轻轻放在楚阳脚边,退后两步,深深俯下身,额头触地,再抬起时,那只湛蓝的左眼里,泪腺并未退化——一滴浑浊的、带着淡淡金丝的液体,正沿着它眼角的皱纹缓缓滑落,落在泥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楚阳蹲下身,手指点了点小猴崽的眉心。那里皮肤柔嫩,毫无异样。
蓝眼睛老猴子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朽木:“它生下来,就睁着眼。”
楚阳指尖一顿。
老猴子继续道:“睁着,就不闭。看着天,看着云,看着瀑布,看着桃树……看了两个时辰,一动不动。我们掰不开它的眼皮,也捂不住它的眼。”
楚阳抬眼,看向老猴子:“它看什么?”
老猴子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呜咽,蓝眼直视着他:“它在找你。”
楚阳沉默良久,终于伸手,将小猴崽抱起。崽子身体温热,心跳平稳,胸口处,隔着薄薄一层皮毛,能摸到一个微小的、规律跳动的凸起——不是心脏,位置偏上,形状浑圆,像一枚刚刚成型的桃核。
他抱着小猴崽,转身离开。那堵桃核之墙在他身后缓缓蠕动,枝条重新生长,霉斑复盖,眨眼间恢复原状,仿佛从未被惊扰。
回到水潭边,夕阳已西斜,将瀑布染成一片熔金。猴子们围在火堆旁,正分食新摘的桃子。独眼老猴子坐在最边上,怀里抱着那只抢不到桃核的小猴子,小猴子正用爪子一遍遍梳理它下巴上稀疏的白毛。
楚阳走过去,把小猴崽递给蓝眼睛老猴子。老猴子接过,用脸颊蹭了蹭崽子的脸,那崽子果然睁着眼,瞳孔漆黑,倒映着跳跃的火苗,却没有任何孩童该有的懵懂,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孙悟空靠在桃树上,金箍棒横在膝头,目光落在小猴崽脸上,久久未移。
“它看见了。”孙悟空忽然说。
楚阳点头:“看见了‘门’。”
“哪扇门?”
“花果山的门。”楚阳望向远处密林,暮色正一寸寸吞没山脊,“这座山不是山,是个匣子。桃林是匣盖,瀑布是锁扣,猴子是……钥匙胚子。”
孙悟空嗤笑一声,抓起一颗桃子咬了一口,这次没酸得皱脸:“匣子装什么?”
楚阳没回答,只从袖中取出那枚桃核,放在掌心,摊给孙悟空看。
夕阳最后一缕光恰好掠过核壳,界文骤然亮起,不再是墨色,而是熔岩般的赤金。光晕扩散,笼罩两人手掌,光影交叠处,竟浮现出一行虚影文字,字字如血,悬于半空:
【甲子年七月廿三,匣启第三重——】
字迹只存一息,便如烟消散。
楚阳合拢手掌,桃核重归黑暗。
他抬头,望向夜幕初垂的天空。第一颗星亮起来了,不是寻常的银白,而是幽微的、带着桃红的光晕,像一颗熟透的桃子,在墨蓝天幕上无声坠落。
水潭倒映着那颗星,星影却未入水,而是悬浮在水面之上,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楚阳知道,风不会来。
风,早已被这山,这桃,这水,这满山满谷的、过于甜腻的寂静,悄悄吃掉了。
他转身,走向山洞。脚步不快,却很稳。
身后,篝火噼啪作响,猴子们叽叽喳喳,小猴崽依旧睁着眼,望着那颗桃红色的星。
孙悟空没动,金箍棒横在膝上,棒身某处,不知何时,也沁出了一层极薄的、与桃核同色的淡金光晕,正随着水潭上那颗星的明灭,缓缓呼吸。
夜,彻底落了下来。
而花果山,连同它腹中四十七只猴子、一个持匕首的少年、一只扛金箍棒的猴子,正被这无声的、甜腻的、桃红色的夜,一寸寸,温柔地,封进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