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宁探员有些迟疑：

“要想让他完全清醒，可能要等很长时间。”

“他好像比正常人更敏感。”

他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接着往下说：

“就是同样的伤，他会感觉比正常人更疼。”

...

西奥多走出教堂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风里裹着铁锈味和潮湿的土腥气，像一场暴雨前的闷热预兆。他没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台阶边缘，低头盯着自己皮鞋尖上沾的一小块干泥——那泥巴的颜色，和亚瑟·詹金斯公寓地板上黏住鞋套的污渍几乎一模一样。

伯尼跟上来，把一张折了三次的纸条递给他：“刚才牧师悄悄塞给我的。他说，名单上第12号叫埃利奥特·克雷恩的年轻人，今早出发前摔了一跤，左脚踝扭伤，没去南城。现在在第9街‘老橡树’药房后巷的仓库里养伤。”

西奥多展开纸条，上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字：“他拄拐，走不快。药房老板说他下午三点还在那儿，但没见他出来。”纸条背面还画了个简笔箭头，指向东南方向。

“老橡树”药房离教堂不到八分钟车程，却卡在南北城区交界处——北城白人聚居区的尾巴，南城黑人社区的前额。那一带电线杆歪斜，路灯间隔三根就有一根不亮，连街名牌都锈蚀得只剩半截字母。西奥多忽然想起中年人说过的话：亚瑟的儿子肾坏了，药不能断。而“老橡树”是南城唯二还在卖处方肾病用药的药房之一，店主是位从伯明翰医学院退学的老犹太人，脾气倔，不收现金只记账，账本锁在柜台底下第三格抽屉里，钥匙拴在腰带上。

“调头。”西奥多转身走向雪佛兰，“去老橡树。”

达尔林普尔探员刚发动引擎，伯尼突然按住他手腕：“等等。”他掏出随身笔记本翻到某页，声音压得很低，“欧内斯特·里德案卷宗里提过一句——他死前三天，在‘老橡树’药房外撞见过一个穿灰夹克、头发遮耳的男人，正往一辆红色皮卡里搬箱子。当时欧内斯特以为是送货员，没在意。”

西奥多猛地停步，手指抵住车门框，指节泛白。

五分钟后，雪佛兰拐进第9街。药房霓虹灯管断了两截，“老橡树”三个字只剩“老…橡…”幽幽发绿。卷帘门半落着，缝隙底下漏出一线暖黄灯光。西奥多没敲门，只用掌心贴住金属门板，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呻吟，向内滑开三寸。门内没有铃铛声。

空气里浮着薄薄一层药粉味，混着碘酒、陈年木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柜台后没人，但玻璃罐里的止痛片少了一排，铝箔包装散落在地上。西奥多蹲下身，拾起一片碎箔，背面印着模糊的英文缩写：**KIDNEY-REX 30mg**。他翻过来看——生产日期是10月27日，批号尾数为64172。

伯尼呼吸一滞：“A-64172……车牌号。”

西奥多没应声，只将碎箔攥进掌心，起身走向后巷。铁门虚掩着，门链断了一截，拖在地上。推开时，一股更浓的甜腥扑面而来，像腐烂的蜜桃混着铁锈。巷子里堆着废弃药箱，纸箱角渗出暗褐色水渍。西奥多的手电光柱扫过地面——三道新鲜拖痕，其中一道边缘带着湿泥，蜿蜒进仓库侧门。拖痕尽头，一只空注射器静静躺在积水洼边，针尖朝上，弯成月牙形。

仓库门没锁。西奥多推门进去时，手电光切开浓稠黑暗，照见一排排货架上码着未拆封的药箱，箱体印着不同制药公司logo，最底层却堆着几十个棕色玻璃瓶，标签被撕去大半，只余下“—Rex”三个字母。瓶口统一插着细长导管，导管另一端没入墙角一堆破布之中。

破布动了一下。

西奥多枪口抬起，光束随之上移。布堆缓缓隆起，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埃利奥特·克雷恩蜷在发霉的床垫上，左脚踝缠着渗血的绷带，右手攥着一支钢笔，左手腕动脉处插着一根导管，导管连着旁边一个塑料袋——里面晃荡着半袋暗红液体，正随着他微弱的脉搏微微起伏。

“你给他输血？”伯尼失声问。

埃利奥特嘴唇发紫，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不是……是抽……”

话音未落，他喉结剧烈滚动，猛地呛咳起来。一口黑血喷在胸前，溅在衬衫纽扣上，像几颗干枯的梅子。西奥多抢上前一步按住他肩膀，另一手扯开他领口——锁骨下方赫然贴着一枚圆形胶布，胶布边缘渗出淡黄色组织液，底下皮肤呈网状青紫，皮下埋着细如蛛丝的硅胶管，正随着呼吸微微搏动。

“肾透析导管……”伯尼倒吸冷气，“他把医院废弃的透析设备拆了，装在自己身上？”

西奥多迅速撕开胶布，导管拔出瞬间，一股混着血丝的淡黄液体喷射而出，落在埃利奥特胸膛上，迅速凝成半透明胶质。他颤抖着摸向床垫底下，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上用铅笔潦草写着“亚瑟·J·清单”，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列着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标注着日期、地点、交通方式，最后三行被红笔重重圈出：

> **大卫·米勒（主讲）｜10.29｜第7街浸信会｜步行｜无保镖**

> **欧内斯特·里德（助理）｜10.25｜南城广场｜公交｜有同伴**

> **埃利奥特·克雷恩（志愿者）｜10.29｜老橡树药房｜拄拐｜独处**

日期旁还画着极小的叉号，像墓碑上的刻痕。

“他……他找我，是因为我腿坏了……”埃利奥特瞳孔开始扩散，却死死抓住西奥多手腕，“他说……说‘药要断了，得找新的泵’……”

“泵？”伯尼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