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培林则说道：“晚上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速度也快一些……这东西确实好久没有去捞过了。”

董良杰点点头没拒绝，两个人一起比单独一个人出去好一点儿，没那么孤单。

要是任秀秀没有怀孕的话，他...

村委办公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连门槛上都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老汉。董良杰扶着自行车停在门外，任秀秀跳下车时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她顺手按了按，抬眼就看见吕秋谦正朝这边招手——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却干净利落，脸上笑意温软，像初秋晒过太阳的棉被。

“秀秀姐，生子哥！”吕秋谦快步迎上来，“你们可算来了，我刚还在想，再不来就要点名了。”

任秀秀笑着点头：“山里转了一圈，回来路上听见广播才急急忙忙赶过来。”她扫了一眼屋里，见前排坐着村支书、会计、民兵连长，还有镇上派来的教育专干老周，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脚边搁着一只搪瓷缸子，缸沿磕掉了半块蓝釉。

董良杰把车靠墙停好，随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今儿这会，怕不是寻常事。”

话音未落，村支书老赵清了清嗓子，拿木棍敲了敲黑板框：“都坐好了啊！别光顾着说话——今天这会，不光是通知，是定事儿！”

人群静下来，只有屋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的动静。

老赵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展开时纸角微微卷起，上面印着红章：“这是县教委和镇中心校联合下的通知——咱们村小学，今年起，正式并入镇中心校教学点，不再单独设班！”

底下嗡地一声炸开了。

“啥？不办了？”

“那孩子咋上学？”

“走读？七八里山路，娃娃们能走得动？”

“俺家二丫才六岁，走不动啊！”

一个穿补丁裤衩的汉子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赵支书，这话是说真的？咱村祖祖辈辈供孩子读书的地方，说撤就撤？”

老赵没急着答，只把信纸翻过来，指着背面一行铅笔字：“你们看这儿——上面写了：‘经实地勘测，本村校舍年久失修，墙体开裂三处，屋顶漏雨七处，教室承重梁有明显变形；另师资长期空缺，近五年无一名正式教师派驻……’”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这不是谁拍脑袋定的。上个月，县教委来人，拿着尺子量墙缝，拿水平仪测房梁，还拍了照。照片我都存着，回头贴墙上，谁都能看。”

人群一时哑了火。有人低头抠手指，有人默默抽烟，烟灰簌簌掉在鞋面上。

吕秋谦悄悄拉了拉任秀秀的袖子，压低声音：“秀秀姐，你记得不？去年冬天那场大雪，西头教室房檐塌了一截，雪水顺着墙缝往下淌，冻成冰溜子，孩子们上课都得躲着坐……”

任秀秀轻轻点头，眼神落在董良杰侧脸上。他正盯着墙上那张泛黄的《村小建校碑记》拓片——那是1958年村里集资盖校舍时立的，上面密密麻麻刻着三百多个名字，最底下一行，赫然是董良杰爷爷董守业的名字，字迹被岁月磨得浅淡，却仍倔强地浮在那里。

这时，教育专干老周站了起来，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发出闷响：“各位乡亲，撤校不是终点，是起点！镇中心校答应了——从下个月起，每天早晚各一趟校车，接送学生！车费全免，油钱县里出，司机由镇上安排，路线都画好了！”他掏出一叠油印纸，分发给前排，“喏，这是线路图，第一站就是咱村口大槐树，第二站王家坳，第三站柳树沟……来回四十分钟，比走路省一半时间！”

人群又骚动起来，但这次多了几分松动。

“校车？真能天天来？”

“那老师呢？总不能还是让娃娃们自己念课本吧？”

老周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份红皮文件：“师资问题，也解决了——中心校派来两名代课老师，其中一位，是县师范刚毕业的，党员，支教两年；另一位，是镇中学退休的老教师，返聘，教龄三十年，带过四届毕业班，去年还评了县优秀班主任！”

他说完，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董良杰身上：“哦，对了，这位同志……听说你常往市里跑，跟谭记药铺、市医院都有往来？”

董良杰一怔，下意识直了直腰：“是，跑药材生意。”

老周笑了：“那你该知道，现在城里不少学校搞‘校农合作’，学生种菜、养鸡、采药，课堂搬进田埂山林，学得活，记得牢。我们中心校也在试点——打算在咱村划一块地，建‘劳动实践基地’，种药材、果树、粮食，学生来上实践课，村民负责技术指导，学校按工时给补助……”

他话没说完，底下已有人喊起来：“补助多少？”

“谁来管地？”

“药材种啥？能卖钱不？”

老周抬手示意安静，目光却一直落在董良杰脸上：“这个项目，需要一个懂药材、能对接药厂、还熟悉本地山林的人牵头。镇里初步考虑……请董良杰同志，担任基地技术顾问。”

全场霎时寂静。

连屋外树梢上的蝉鸣都像被掐住了脖子。

董良杰愣住，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裤缝——那里还沾着早上挖野葡萄藤时蹭上的黑泥。他没想到，自己背着背篓钻山林、蹲药铺、跑医院的日子，竟会在这间烟味浓重的村委办公室里，被一道红头文件悄然改写。

任秀秀没说话，只是轻轻攥住了他的手。掌心微汗，却稳。

董培林坐在后排，默默把烟斗磕了磕，烟灰落在鞋尖上，像一小片灰烬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