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瘦男子有些鬼祟，穿过低矮陈旧的院落，猛然回头数次，确定身后无人尾随，才推开一间院门走了进去。

“杜夫人，雷某应约而来，可等急了？”

他身子一晃，骨头咯咯作响，又长高两寸，体态都变了个...

陆离指尖在木盒边缘轻轻一叩，三声清响如露珠坠玉盘，余韵未散，窗外忽有雁唳长空，掠过丰乐楼飞檐翘角，翅尖划开薄云，仿佛一道无声的剑痕。

他并未立刻合上盒盖，只将目光垂落于卷宗末页——那里墨迹尚新，字字如钉：“万年伴生木，最后一次现世于南疆十万大山深处，时值三十年前‘雾隐谷崩’之役。据幸存者言，断崖裂隙中曾涌出青色灵光，持续七日不熄，后被三名炼神联手封印。然谷塌地陷，入口湮灭，至今无人再觅其踪。另有一说：木根未毁，寄生于地脉龙脊之上，随山势沉浮，非天时地利人和齐至不可启封。”

陆离喉结微动，指尖顿住。

南疆……雾隐谷……龙脊？

这名字像一枚锈蚀的铜钥，猝然捅开记忆深处某道尘封铁门。三年前他尚在赤火秘境边缘游荡，为寻一线突破机缘，曾误入一片瘴气森然的死地。那时修为未稳，神识如烛火摇曳，却于浓雾最稠处，瞥见半截焦黑树桩——树皮皲裂如龙鳞，断面泛着幽青冷光，裂纹里渗出细若游丝的碧色灵气，触之即散，却令他丹田内那缕初生剑意莫名震颤，几欲破体而出。

当时他以为是幻觉，匆匆离去，甚至未曾回头多看一眼。

如今再想，那树桩轮廓、气息、质地，与卷宗所绘图样竟有七分相似。

不是巧合。

陆离缓缓合拢木盒，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七层回荡开来。他抬眼望向窗外，远山叠嶂，云气翻涌如沸，而京师坊市烟火正升腾不息，市声隐隐，车马辚辚，仿佛两条平行奔流的河，一条载着凡俗生计，一条托着仙途杀伐。

他忽然想起夏九思那柄金剑。

那剑并非凡品，剑脊暗刻九道云篆，每一道都缠绕着微不可察的龙形符纹，剑鸣时隐隐有风雷之音——那是北周皇室秘传的“云龙锻”技法，需以百年雷击木心为引，辅以龙血藤汁淬炼，方能成器。而夏九思剑上龙纹，分明已近圆满，只差最后一道“点睛之笔”。

点睛之笔，必是万年伴生木所制剑穗或剑柄核心。

陆离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原来如此。北周鹰派早已悄然布局，借夏九思之手，暗探南疆旧地。所谓“顺利出关”，未必只是修为突破，更可能是……取回了某样东西。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内衬——那里缝着一方寸许青布，边角已磨得发毛，却是当年自雾隐谷带回的唯一信物。布上沾染的，正是那树桩渗出的青色灵液干涸后所留痕迹。他一直未解其用，只当是寻常异种苔藓所染，此刻却陡然明白：此物非苔非菌，而是万年伴生木逸散的“木魄精粹”，遇布则凝，遇血则活，遇剑则鸣。

难怪廿四节气剑诀中，“立春”一式总带三分滞涩，仿佛剑意深处有物相阻；而“霜降”剑意催发时，指间偶有微凉沁出，似有青气游走经络……原来早被这木魄浸染，潜移默化，竟成了剑心天然胎记。

陆离闭目，神识沉入丹田。

剑心静悬，七窍玲珑，其中第三窍——对应“春分”之位——正泛着极淡青晕，如初生嫩芽裹着晨露，不显锋锐，却生机勃然。此前他只道是剑意圆融之兆，如今才知，那是木魄与剑心共鸣所致。

“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他默念五行相生之理，忽而睁开眼，瞳中青芒一闪即逝。

若木魄可养剑心，那千年龙血藤主阳刚烈性，恰可补“夏至”剑意之灼；天一神水至柔至净，正合“冬至”剑意之敛……三物齐聚，非但能铸神兵，更能反哺剑心，助其突破七窍极限，直抵九窍圆满！

九窍既满，剑心自生灵智，届时无需刻意催动，节气剑意便如呼吸般自然流转，攻守之间，再无滞碍。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十方剑主”雏形。

陆离指尖一弹，一缕青气自掌心逸出，在空中蜿蜒数寸，竟凝而不散，化作半片青叶轮廓，叶脉清晰，栩栩如生。随即青气溃散，归于无形。

他神色平静，仿佛方才不过拂去一粒微尘。

楼下喧嚣渐起，似有新客登梯，脚步声杂沓，夹杂着年轻武者压低嗓音的议论：“……听说白无名真上了四层？玉虚子前辈亲口所证！”“废话！孟天齐都让路了，还能有假？我赌他下月群英会必入前三！”“嘘——小声些！楼上那位……刚下来，面色不太对……”

陆离耳廓微动，并未转头。

楼梯口光影晃动，一人缓步而上。玄色劲装，腰束玉带，佩一柄乌鞘长剑，剑柄雕作盘螭之形，螭目嵌两粒墨玉，幽光流转。此人面容清癯，眉宇间自带三分疏离，行走时袍角不动，似踏在无形水波之上，正是方才与玉虚子同席的姓费青年。

他登上四层，目光扫过空荡廊道，忽而顿足，视线精准落在陆离背影上。

“白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珠落玉盘，清晰送入耳中，“费砚，人榜十四。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陆离缓缓转身。

面具之下，眼神温润如旧，却比先前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沉静。他拱手：“费兄有礼。白某初来乍到，承蒙厚爱，愧不敢当。”

费砚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三息，又移向他空着的双手，最后落于腰间——那里本该悬剑的位置，唯余一截素白剑穗，随风微荡。

“白兄剑匣已空？”费砚一笑，竟从自己腰间解下佩剑，递了过来，“此剑名‘寒漪’，虽非神兵，亦是寒铁精锻，剑脊暗藏九曲冰纹，挥洒间自有霜气流转。若白兄不弃，可暂借一用。”

陆离并未伸手去接。

他静静看着那柄剑，目光掠过螭首剑柄，停驻于墨玉螭目之上。刹那间，神识如针，刺入玉质深处——玉内并无阵纹，却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裂痕中，一缕极淡青气正缓缓游动，与他丹田中那抹青晕遥相呼应。

陆离心头微震。

这青气……与雾隐谷树桩所出同源！

费砚佩剑，竟也沾染过万年伴生木的气息？！

他面上神色不改，只微微颔首：“费兄盛情，白某心领。只是剑在人在，剑失人亡，此乃师训。白某手中无剑，反能心无挂碍，出手更见本真。”

费砚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笑意更深：“好一个‘剑在人在’。白兄剑心通明，倒教费某汗颜。”他收回长剑，指尖在剑鞘上轻轻一叩，墨玉螭目中青气倏然隐没，“不过，白兄可知，这京师之中，有柄剑，比任何神兵都更难驾驭？”

“哦？愿闻其详。”

“群英会擂台。”费砚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圣王金书现世，皇室设下三重禁制——第一重，不得动用法身级招式；第二重，不得勾连天地元气超限运转；第三重……”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擂台之下，埋有‘九嶷镇魂石’，专克神识外放、剑意锁定。白兄快剑无双，若不能凭纯粹剑速破局，恐难逾越。”

陆离眸光微沉。

九嶷镇魂石？此物产于南疆绝岭，性属至阴，最擅消解神识锋芒，江湖中早绝迹百年。皇室竟不惜代价掘出此石布阵……看来，他们真正忌惮的，并非恒净的完美天人合一，而是某种更凌厉、更不可测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