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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不知道他被关了多久,他猜测大约是3天左右。
因为每隔一段时间,库奇洛的人就会打开门,丢出来一瓶水和一块玉米饼。
算上几个小时前的那一次,这是第三次。
地下室里面没有窗户,头顶的日光灯时开时关。
这里面积不大,大概是10平米左右,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地面上铺着一层防水的塑料布,角落里丢着一个塑料桶。
看起来这里就是一个装修到一半的房间。
他靠坐在墙角。
几天前身上的疼痛已经消去,但是比起身上的疼痛更难熬的是胃里的灼烧感。
一天一个玉米饼只能维持他最低的生命体徵,饥饿已经早在第二次送饭之前就从感觉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痛觉,就像是有一只手在他的胃上不停地拧,拧得他腹如刀绞的同时脑袋嗡嗡作响。
别想这些了,拉斐尔,想点儿别的。
黑暗中,他把脑袋靠在冰凉的混凝土墙上,闭着眼睛想一些事情。
库奇洛是怎麽知道的?他只把信给了一个人—卡洛斯·埃尔南德斯。
除了卡洛斯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打算举报库奇洛,连他的妈妈都不知道具体的细节。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是卡洛斯出卖了他。
第二只手钻进了他的身体里,拧着他的心。
他想到了卡洛斯每年隔三差五就会来家里坐坐的样子,想到了他听到自己也要当警察的时候眼神里的那份光,想到了他拍着自己的肩膀说小心点的样子,想到了.
他把卡洛斯当父亲一样看待。
结果全是假的。
全是演的。
整个警察局从上到下,每一个人都是库奇洛的狗。
他恨自己蠢,恨自己天真,恨自己居然相信一个在这种警察局里能安安稳稳活到退休的人。
这样的人本身就已经很值得怀疑了。
只可惜他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正当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粗暴的脚步声、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还有一个人含糊不清的叫喊声。
紧接着,铁门被打开,灯光从门缝里涌了进来。
一个人从外面被扔了进来。
那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下室的水泥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後铁门在他身後轰然关上,重新归於黑暗。
拉斐尔听到了那个人痛苦的喘息声和翻身的动静。
谁?他问道。
黑暗中传来了一阵咳嗽,然後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
我是卡洛斯·埃尔南德斯,刑侦组副组长,这个声音说道,你是谁?
拉斐尔瞳孔一缩。
随着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他慢慢看清了卡洛斯的轮廓一他的衬衫被撕烂了半边,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还挂着血痕,整个人像是一条被车轮碾过去的野狗一样。
你!你怎麽......拉斐尔愣住了。
这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如果卡洛斯是出卖他的人,他应该在库奇洛的客厅里一起嘲笑他的愚蠢,而不是现在这副模样跟他一起关进来。
拉斐尔?卡洛斯欣喜地叫道,是拉斐尔吗?你还活着?
拉斐尔被彻底搞迷糊了,是我,卡洛斯.......叔叔,他犹豫道,你怎麽在这里?
卡洛斯呻吟了一声,从地上缓缓爬了起来,靠在了墙角,喘息了几口之後才捂住自己的肋骨缓缓说道:信封里的东西我给了一个记者。
《进程报》的菲利佩,一个缉毒线的老记者,他说道,他是唯一一个我还信得过的人。
你给了个记者?拉斐尔愣住了,迫不及待地追问道,是他把我卖了?
我前脚刚给他,还没等我回到警察局,卡洛斯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就听说了你被库奇洛抓走的消息。
这句话说完,他的眼神有些躲闪,可惜拉斐尔因为光线的缘故,没有看见。
拉斐尔一听,不知是开心还是难过。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个人。过去的几天里他在脑子里已经把卡洛斯判了100次死刑,恨了100次,又在某些神志不清的瞬间,因为想起小时候卡洛斯抱着他的画面而感到100次的迷茫。
现在卡洛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一被揍得满脸是血,跟他一样沦为了阶下囚。
那现在怎麽办?拉斐尔过了几秒钟才缓慢地问道。
饥饿让他的大脑思考速度都开始迟钝。
卡洛斯看着拉斐尔,张了张嘴,我......让我想想办法吧。他说道。
看着拉斐尔双手环膝把自己蜷缩了起来,头埋在膝盖里,卡洛斯也沉默了。
杀了我吧,拉斐尔。卡洛斯睁着那只还能看见东西的右眼看着天花板。或者你也是一个跟我一样的人?
他的思绪飘回了几个小时之前。
库洛奇的庄园内,客厅。
卡洛斯第二天又来了。
你是来看我的还是给那个小子求情的?库洛奇头也不擡。
他烦躁得很,一个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势力,先是摧毁了他的运输通道,又捣毁了他的仓库,更是在今天淩晨的时候给他打电话要来他的庄园里杀他。
他现在还烦着呢,这个卡洛斯就跑过来像只苍蝇一样。如果不是现在不宜再杀人,他恐怕已经要拖卡洛斯去喂狗了。
都不是,卡洛斯说道,我是来跟您谈一个交易的。
库洛奇不耐烦地擡起头。
让我和拉斐尔进行游戏,让他杀了我,卡洛斯说道,他有一条人命在我手上,您手上有了把柄,您也不用杀他了。
库洛奇愣了几秒钟,然後露出了一个暴虐的笑容。
你这是来寻死的?他一言道破了卡洛斯的内心,你感觉到很煎熬对不对?你想死在他的手上,让他完成对你的复仇。
卡洛斯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我欠他们家的,他开口道,我罪有应得。
他擡起头,就算他真的要手上沾染鲜血,他也应该是向他的杀父仇人复仇,而不是沾染一个无辜的人的鲜血。
哈哈哈哈哈哈!
库洛奇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卡洛斯啊卡洛斯,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摇头,我的朋友,你怎麽越老越天真了
他盯着卡洛斯,大声地驳斥道:你觉得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好孩子,但是你真的了解他吗?你猜他会不会像你当年一样?为了活自己的命而牺牲掉一个无辜的人?
不会有这样的猜想,卡洛斯摇了摇头,我会告诉他一切,让他把我杀死,您也有了把柄,而且还不用去另外抓人来。
库奇洛盯着卡洛斯,咀嚼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在品尝一道有意思的菜。
突然,他的眼神一亮。
可以,他说道。
卡洛斯猛地擡头。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库奇洛说道,你不能说是你把他的信给了我,也不能说你杀了他的父亲。
你随便找个理由,编一编,让他以为你也是受害者,他摆了摆手,然後你们两个人,一人一把枪,只能活一个。
卡洛斯的血一下就涌到了脑门上。
好狠毒的计划,如果拉斐尔不知道真相,在他的认知里,他卡洛斯就是一个好叔叔。
如果拉斐尔杀了他而自己活了下来,他余生都会活在我杀了卡洛斯叔叔的愧疚里。
库奇洛根本不在乎一个小警察,他要的就是折磨他们,欣赏他们的痛苦。
你这是......卡洛斯的声音颤抖。
怎麽?不愿意?库奇洛端起龙舌兰,不愿意就滚吧,干好你该干的事情。
而且,他喝了一口了龙舌兰,嘲讽道,你说这个小警察是个好孩子,我却不信,我相信的就是人性本恶。你信不信他跟你一样,即便你是他的好叔叔,他也会打死你而求自己的命?
卡洛斯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个库奇洛身边全是背叛,全是尔虞我诈,本能地认为没有人是好人。
他越是想要因为拉斐尔是清白的而祈求库奇洛饶他一命,库奇洛就越要把他拉入深渊。
如果他真的朝你开枪了,库奇洛好整以暇地说,你会不会後悔?牺牲自己的命,发现你救了一个跟你一样的人?
卡洛斯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愿意死吗?愿意,他愿意为了赫克托而死,愿意为了拉斐尔而死,因为是他欠赫克托的。
但是如果拉斐尔真的跟他一样呢?万一他跟赫克托一点都不一样呢?
那他这十几年的痛苦,是不是就一笔勾销了?
他只是......犯了一个所有人都会犯的错?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
库奇洛又是拍着大腿大笑了起来。
去吧,他说道,好好演。
他现在心情正烦躁,好在刚好有一出不错的戏让他消遣一下。
卡洛斯的思绪被一阵脚步声拉回了现实。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
沉重的、有节奏的、从走廊尽头整齐地压过来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声和对讲机偶尔的电流声。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
拉斐尔,他低声说道,醒醒。
拉斐尔从半昏半醒的状态中擡起头来,饥饿让他的反应慢了很多,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後也听到了那阵脚步声。
铁门被从外面打开。
这一次没有人被扔进来,取而代之的是三个持枪的人站在了门口,走廊里的灯光从他们身後照射进来,刺得两个人都睁不开眼。
出来。
拉斐尔被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卡洛斯也被架着胳膊拖出了地下室。
他们被带着穿过了一段走廊,然後下了几级台阶,来到了庄园地下的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比关押他们的地下室大不少,大约有四五十平米,天花板上镶嵌着几盏灯,地面是水泥的,墙角有一个排水口。
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什麽都没有。
拉斐尔被推进房间,跟跄着差点摔倒。
卡洛斯紧随其後,但他浑身僵硬。
十几年过去了,他在无数次的噩梦里就回到了这里。
排水口的位置没有变,天花板的灯也没有变。
他感觉手掌开始发麻,仿佛赫克托死不瞑目的脸就在那里。
卡洛斯叔叔。
卡洛斯扭头一看,赫克托站在他身边,好奇地问道。
他吓了一跳,汗毛倒竖。
卡洛斯叔叔?拉斐尔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你怎麽了?
卡洛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被後面的人推了一把,跟踉跄跄地走向桌子。
铁门在他们後面关上了。
音响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两位警察同志,两位......好警察,库洛奇的声音笑呵呵地,晚上好。
两位一心想要除掉我这个大坏蛋的正义使者,他的语气慵懒而戏谑,但是我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凭什麽我就是坏人,你们就是好人?
我活了60年,见过了太多的人,太多了,太多的背叛,他说道,我相信是没有绝对的好人的,人性本恶,善也会变成恶,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条件而已。
拉斐尔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拳头攥了起来。
你放屁!他朝着音响吼道,库洛奇!你这个恶贯满盈的毒贩、杀人犯!你以为把我关在这里,我就会怕你吗?
音响里没有任何反应。
库洛奇!拉斐尔继续吼道,你有种就出来!
你这种人渣才不配谈善恶!你在蒙特雷杀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庭!有多少人因你而死?你有什麽资格在这里谈人性!
拉斐尔足足骂了半分钟,把他知道的脏话全部都骂了一遍。
音响里始终没有回应。
现在,请两位先生,坐在对面。过了十几秒,他淡淡地说道。
拉斐尔不忿地坐到桌子面前,喘着粗气。
卡洛斯坐在了他的对面,心事重重。
现在,库洛奇的声音继续传来,你们的桌子下面,有一个隐藏的抽屉,里面各有一把手枪,手枪里各有一发子弹。
规则很简单,两个人,只能活一个。
如果一分钟之内,没有人开枪,那麽两个人都会死。
时间从现在开始。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室息的安静。
拉斐尔低下头,看着桌面。
一张普通的金属桌子,表面有划痕和锈迹,看上去已经用了很多年了。
他的右手慢慢伸向桌子下面,摸到了一个浅浅的抽屉,拉开之後,指尖触碰到了冰凉的金属。
他把枪掏了出来,放在了桌面上。
然後他看向对面。
卡洛斯没有动,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没有任何要去摸枪的意思。
卡洛斯叔叔,拉斐尔说道,你的枪。
卡洛斯摇了摇头。
拉斐尔,他的声音很轻,杀了我吧。
拉斐尔愣住了。
你杀了我,你就能活下去,卡洛斯说道,库奇洛要的只是你的把柄,你还年轻,你妈妈还在等你回去。
拉斐尔盯着卡洛斯的脸。
白炽灯照在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痕迹。
卡洛斯把双手从桌面上拿开,放在了身体两侧。
你开一枪吧,他说道,然後你就能活下去。
拉斐尔感觉自己要疯了。
过去的三天他基本确定了就是卡洛斯出卖了自己,但是为什麽眼前这个人却又想牺牲自己。
他的脑子转得很慢,现在做不出什麽复杂的推理。
但是他突然想起来一些事情。
小时候,大概就是他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年他爸爸忌日,卡洛斯来家里,妈妈去厨房里给他端咖啡。
客厅里就只剩下卡洛斯和他两个人。
卡洛斯坐在沙发上,盯着赫克托的遗像看了很久。
小拉斐尔问他:卡洛斯叔叔,你在想什麽?
卡洛斯低下头,眼睛通红:我在想你爸爸。
你想他吗?拉斐尔说道,妈妈说他去执行秘密任务了,很快就能回来了。
那个时候拉斐尔太小了,他不懂为什麽父亲後面没有回来,也不懂为什麽一个男人会为了另一个男人红眼睛。
现在他懂了。
一个人可以演戏演一阵子,但是没有一个人能演一辈子。
拉斐尔做出了决定。
他颤抖着拿起桌面上的枪,检查了一下子弹。
对面的卡洛斯身体先是微微一僵,然後紧接着又放松了下来。
来吧,他在心里说道。
这一刻,他心里又坦然,又感觉到惋惜。
他期待了十几年,明明是如愿以偿地死在了赫克托的儿子的手上。
但是他却是个跟自己一样的人。
卡洛斯叔叔,你是我爸爸最好的搭档,你是唯一一个愿意跟我们家来往的人,拉斐尔颤颤巍巍地说道,我相信你。
别忘了当警察的初心,卡洛斯叔叔,他说道,替我报仇,照顾好我妈妈。
然後卡洛斯就看到,拉斐尔并没有把枪口对准他,而是对准了自己。
一如十几年前的赫克托一样。
卡洛斯的眼睛猛然睁大了。
拉斐尔把枪口塞进了自己的嘴里,眼泪从眼眶中涌了出来,流过那张和赫克托有7分相似的年轻面孔。
妈妈,妈妈,妈妈,对不起妈妈......他含糊不清地说道,整个人都在发抖,妈妈,妈妈我害怕。
卡洛斯的大脑在那一刻停止了转动。
他看见了赫克托。
十几年前,就在这个房间里,同样的灯光,赫克托在他对面。
两人是同样的纠结。
最终,卡洛斯·埃尔南德斯闭着眼睛,怒吼一声转向枪口,扣动了扳机,而现在,他坦然赴死,发现父子两代人,同一个房间,同一个决定。
库奇洛说人性本恶。
库奇洛错了。
不!!!
卡洛斯猛地从椅子上扑了过去,整个人越过了桌面,死死地抓住了拉斐尔的手腕,把枪管从他的嘴里拽了出来。
两人连同椅子一起摔倒在水泥地上。
放开我!拉斐尔拼命挣紮,卡洛斯叔叔你得
是我杀了赫克托!
拉斐尔的身体僵住了。
卡洛斯把他按在地上,老泪纵横,泪水混着脸上的血和灰尘。
十几年前,就是在这个房间里,他抖得像筛子,库洛奇给了我和你父亲一人一把枪,只能活一个。
我杀了他。
我杀了赫克托。
我杀了你爸爸。
拉斐尔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了嗬嗬的出气声,什麽声音都发不出来。
卡洛斯放开了他的手腕,跪坐在地上,拿起枪对准了自己。
他俯下身子,嘴唇贴近了拉斐尔的耳朵。
我的办公室,第三个抽屉里。
他把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别——!!拉斐尔下意识地从地上猛扑了过来。
就在这时,音响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那声音不是正常的、人类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一个—攻城锤?
沉闷的、巨大的撞击声,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有什麽东西在猛烈地撞击一扇门。
每撞一下,音响里就会爆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整个扬声器都在震动。
什麽人——
库奇洛的声音从音响里传了出来。
他的声音变了,拔高了3个八度,不像是一个雄据一方的毒枭,而更像是一个女人。
你们!去看看!副手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脚步声、急促的脚步声、跑动声。
然後是一声撞击,比之前所有的都要更重。
音响里传出了金属扭曲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巨响,音响都因此而尖叫了起来。
门被撞开了。
枪声响了。
密集的、连续的、慌乱的枪声从音响里倾泻而出,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一开枪!开枪!
谁在那里!
我看不见啊!
然後是一声惨叫,紧接着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又是一声。
又是一声。
枪声开始变得稀疏了,惨叫声反而越来越密集。
拉斐尔和卡洛斯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面面相觑,两个人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听着头顶的音响。
紧接着是库奇洛的一声惨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