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袋停下，袋口倏然大张，一张白发苍苍、耳朵尖长的老脸探了出来，正是毕荔琳——可他脸上再无半分侏儒般的狡黠，唯余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他双手捧着一盏青铜灯，灯焰幽碧，静静燃烧，照得他皱纹深如刀刻。

“江先生好记性。”毕荔琳声音嘶哑，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可您忘了，兔子最擅的不是捣药，是‘蜕壳’。”他枯瘦手指指向自己左眼，“您劈开的，只是我的‘蜕’。真正的‘蟾’……”他忽然咧嘴一笑，满口牙齿竟尽数化为森森白骨，“正在等您呢。”

江别鹤心头一凛，正欲开口，忽听花厅外传来一声悠长叹息，如古寺钟鸣，又似寒潭水响。

“江兄，别来无恙。”

一人缓步踱入花厅。

他身着素白长衫，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古朴，黯淡无光。面容俊朗如谪仙，眉宇间却沉淀着远超年龄的疲惫与悲悯。正是花无缺。

可江别鹤瞳孔骤然收缩——花无缺左颊之上，赫然印着一枚青紫指印，边缘泛着诡异的灰黑色，如同墨汁浸染。他步伐看似从容，可每一步落下，青砖缝隙间便无声渗出一线黑血，蜿蜒如蛇，瞬间又被地板吸尽。

“你……”江别鹤声音干涩，“你不是被他们困住了？”

花无缺微微一笑，笑容依旧温润如玉，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眼瞳深处，竟浮动着一层薄薄的、令人心悸的灰翳。“困？”他轻轻抚摸脸颊上的指印，声音低沉，“不，是‘养’。”他目光转向白夫人，眼神复杂难辨，“白姑娘，魏无牙前辈，当真只教了你如何演戏？”

白夫人指尖一顿，虎背上的绒毛微微竖起。她缓缓起身，裙裾曳地，莲步轻移，竟主动走向花无缺，直至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她仰起脸，眼中泪光盈盈，声音颤抖：“公子……你终究还是来了。妾身……妾身日日盼，夜夜思，只求再见您一面……”

花无缺没有后退，甚至伸出手，似要替她拂去眼角泪珠。就在他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白夫人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颈侧铁链“哗啦”作响，仿佛被无形巨力拉扯。她脸上血色尽褪，皮肤下竟有无数细小凸起急速游走，如同无数蚯蚓在皮下奔突！

“啊——！”她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体猛地向后弓起，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整个人竟如折纸般向后弯折成一个诡异弧度！紧接着，“噗”一声闷响，她后颈衣领炸开，一截灰白骨刺破皮肉，狰狞探出！

江别鹤失声低呼：“傀儡蛊？！”

花无缺却轻轻摇头，指尖终于落在白夫人冰冷额头上，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不是蛊。是‘心蛊’。”他目光转向江别鹤，平静无波，“江兄，你可知魏无牙为何选中玉郎？只因他天生‘心窍偏生’，七窍之中，唯心窍生有双孔——一通阳世，一接幽冥。寻常人以心御念，玉郎却以念饲心。他演得越真，心窍越开，魏无牙种下的‘九幽种’，便越深一分。”

白夫人（江玉郎）的身体停止扭曲，缓缓挺直。她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缓缓向上勾起，露出一个与之前所有媚态都截然不同的、冰冷而纯粹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情绪，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与漠然。

“路连城说得对……”她开口，声音已不再是柔媚女声，而是江玉郎原本的、略带沙哑的少年音，却平直得毫无起伏，“我果然……是个畜生。”

江别鹤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花无缺却已转身，面向江别鹤，深深一揖：“江兄，此间事了。怜星宫主与路少侠，已在龟山入口等候。魏无牙的‘心蛊’虽烈，但玉郎心窍尚未全开，尚有一线生机——只待邀月宫主踏入龟山，以明玉功第九层‘寂灭’之境，引动其心窍双孔共鸣，或可反噬魏无牙，破其‘九幽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盏幽碧青铜灯，以及灯焰中隐约浮动的、半透明的蟾蜍虚影，声音渐沉：“只是……江兄，你真的以为，自己只是来寻花某人的么？”

江别鹤心脏狠狠一抽，下意识摸向怀中——那里本该躺着一封从移花宫密道送出的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江别鹤未死，玉郎已堕。速归，勿信任何人。”

可此刻，他掌心空空如也。

花无缺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轻轻摇头：“信，已被魏无牙取走了。他让我转告您——当年您在峨眉地宫，替他盗出的《千机策》残卷，其中一页‘九窍迷心图’，本就是他故意漏给您的。您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他目光扫过白夫人颈后那截森然骨刺，又落回江别鹤脸上，一字一句，“您才是第一颗，被钉在龟山地宫图谱上的活钉。”

花无缺不再言语，转身走向花厅外。月光从破窗斜射进来，勾勒出他挺拔而孤寂的背影。江别鹤站在原地，只觉四肢百骸俱被寒冰冻结，唯有耳畔，回荡着白夫人——不，是江玉郎——那空洞的、毫无生气的少年嗓音，一遍遍重复：

“我果然……是个畜生。”

“我果然……是个畜生。”

“我果然……”

花厅内，铜灯幽焰无声摇曳，将江别鹤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最终，与墙上那幅早已剥落大半的、画着一只巨大蟾蜍的褪色壁画，彻底融为一片浓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