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苻秦和晋国暂时联手，石越是赞同的，毕竟鲜卑人的威胁太大，尤其慕容鲜卑和拓跋鲜卑合流，加上两边占便宜的苻洛，苻秦再不找帮手，根本毫无胜算。

但对于晋国在北地的藩王王谧，石越心里是颇有微词的...

青柳清了清嗓子，声音沉静而清晰，一字一句如古井投石，在寂静的厅堂里荡开涟漪：“建熙元年春，燕王慕容儁自龙城南下，欲定中原，然兵粮不继，部族间争地夺牧之衅屡起。时段氏鲜卑主段末波，控辽西七郡，拥众十万，甲士三万，战马逾五万匹，为诸部之冠。其女段妃，年十六，明慧端淑，善骑射，通汉文，尝随父巡边，亲斩契丹斥候三人，军中呼为‘锦旗娘子’。”

厅内烛火微微一跳，映在清河公主苍白的脸上，她指尖掐进掌心，却不敢抬头。

“段末波深谙势不可久，虑燕国初立，根基未固，恐遭忌惮，遂遣段妃入邺都，以婚事为名，实则质于燕宫，示忠亦存观望。彼时慕容儁尚未称帝，然已纳可足浑氏为正妃，又娶段妃为侧室，封昭仪，礼遇甚隆。然段妃性刚直，不媚上，不结党，尤厌可足浑氏擅权弄政，屡于朝议中直言其私授军职、私调粮秣、纵奴掠民之弊。可足浑氏衔之入骨，然碍于段末波兵势强盛，暂隐忍未发。”

樊氏听得眉头紧锁，樊能则悄悄攥紧了袖口——他早年在长安听闻过段氏威名，却不知其中竟有如此经纬。

青柳翻过一页，声音微沉：“建熙三年冬，燕军伐赵，段末波率本部精骑为先锋，大破石氏残部于蓟北，斩首万余，缴获辎重无算。凯旋之日，慕容儁赐段末波‘龙骧将军’印绶，赐段妃金步摇一对、玄狐裘一领，并允其归省辽西。然可足浑氏密遣心腹，于段妃临行前夜，以‘太后赐宴’为名召入宫中，席间酒中暗掺寒毒，又令医官伪报其‘胎动不安’，强留宫中调养。半月后，段妃腹痛暴卒，尸身僵冷如冰，唇色青紫，指甲泛黑——此乃‘阴鸠散’之征，非产难所能致。”

段夫人身子猛地一颤，手指死死抠住膝头锦缎，指节泛白。她当然知道——当年她便是奉段末波之命，亲赴邺都接回段妃灵柩的使女之一，亲手验过尸身，亲眼见过那青紫唇色与黑甲，更记得段末波听闻噩耗时，将青铜酒樽砸碎在阶前，碎片割裂手掌，血混着酒淌了一地。

“可足浑氏随即布告天下，言段妃因‘忧思过甚、胎气不固’而薨，追谥‘恭淑’，厚葬于燕陵西侧。然段末波不信，遣密使潜入邺都，查得三名御医、两名宫婢皆于当月暴毙，尸身焚毁，籍册抹除。段末波愤极，欲举兵问罪，然慕容儁已遣慕容恪持节至辽西，晓以利害：若兴兵，则段氏先背盟约，燕国必合拓跋、宇文共击之；若隐忍，则段氏仍为外戚，世袭辽西牧守，子孙永镇边陲。”

“段末波终究未发一兵一卒。”青柳顿了顿，目光扫过段夫人惨白的脸，“他只是下令，自此段氏宗庙，再不设可足浑氏牌位；段氏子弟，见慕容氏宗亲，不行跪礼；凡段氏女子，不得嫁入慕容王族——此三戒，刻于辽西祖庙石壁之上，至今犹存。”

清河公主喉头滚动，泪水无声滑落，浸湿胸前衣襟。她从未听过这些——母亲只告诉她，段妃“德薄福浅”，早夭是天意；父亲慕容暐则避而不谈，只说“旧事已矣，勿复提之”。

“然而……”青柳翻至最后一页，声音陡然转凉，“真正致命一击，并非来自可足浑氏，而是来自段末波自己。”

满座俱静，连烛芯爆裂之声都清晰可闻。

“段末波虽忍辱未反，却自此疑忌日深。他既不信慕容氏，亦不信段氏族中亲近燕廷者。建熙五年，其长子段龛率部助燕军平定高句丽叛乱，功勋卓著，受封‘安远侯’，欲迎母弟入邺都读书。段末波竟疑其‘慕燕忘祖’，密令亲信于半途截杀段龛所携文书与使者，并伪作慕容恪手书，称段龛‘私结苻秦，图谋不轨’。段龛惊惧，仓皇奔逃，终被慕容垂所擒，押赴龙城。慕容儁念其旧功，免死，幽于东苑十年，郁郁而终。”

“段末波此举，实为自断臂膀。”青柳合上册子，抬眼望向段夫人，“夫人，您当年随段龛赴龙城探视，可还记得？他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父疑我，燕忌我，段氏之衰，不在敌手，而在自家刀锋之上。’”

段夫人浑身剧震，如遭雷殛。她当然记得！那东苑枯槐下，段龛瘦骨嶙峋，披着褪色的紫袍，指甲缝里嵌着陈年泥垢，却用尽力气攥住她的手腕，喘息道：“告诉阿父……别信假信……别杀真儿……段家血脉，要留活种……”——那“真儿”，正是眼前这对姐妹的父亲，段末波幼子段真，当年为避祸，被段龛暗中送出辽西，流落幽州，后来辗转入青州，成了王谧治下一名屯田小吏，娶妻生女，默默无闻。

原来……原来段氏倾颓，并非始于可足浑氏一杯毒酒，而是始于段末波手中那一纸伪造的“慕容恪手书”；并非亡于燕国之手，而是亡于自家猜忌之刃。

姐姐段婉骤然抬头，嘴唇颤抖：“我父……我父他……”

妹妹段嫕却猛地看向王谧，眼神如刀：“郎君既知我父流落青州，为何不早言？若知父亲尚在人世，祖母何至于……”话音戛然而止——她想说“祖母何至于在邺都悬梁”，可那绳索勒痕至今还留在段末波老宅祠堂横梁上，那是段妃死后第三年，段末波亲手系上去的。

王谧静静看着她，目光温沉：“你父段真，去年秋在即墨屯田时染疫病故，临终前托同乡带信予我，只有一句——‘妾身段氏，愿为齐王执帚三年，赎父辈罪愆。’”

厅内死寂。

樊能倒吸一口冷气——他这才明白，为何王谧当初执意将段氏姐妹安置在即墨农场，而非直接收于府中；为何对段夫人百般试探，却不肯松口放人；为何今日设此一宴，非要当着清河、慕容蓉之面，揭开这层血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