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刘裕却盯着那青铜匣——匣盖缝隙里,隐约露出几缕雪白绒毛。“不是乌鸦……是雪鸮。”他低声说,“雪鸮夜眼,雪地伏击,无声无息。”
话音未落,鸦兵已策马冲下山道。黑衣骑士奔至半途,忽然齐齐勒马,腰间铜铃叮当乱响。随即,近百只雪鸮自青铜匣中振翅而出,双翼展开竟有三尺宽,羽色纯白,利爪如钩,直扑晋军面门!这些猛禽不啄不抓,只用翅膀扇起雪尘,遮蔽视线,同时发出高频尖啸,刺得人耳膜欲裂。
“闭眼!捂耳!”刘裕暴喝,同时甩出手中长刀——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竟精准劈中领头雪鸮的左翼关节。那雪鸮哀鸣坠地,羽翼散开,露出底下缝制的薄铁片。原来雪鸮双翼内侧皆覆铁甲,振翅时铁片刮擦,正是那刺耳尖啸的源头!
孙处恍然:“是假鸮!”
“真鸮在崖顶。”刘裕抬头,只见烽燧台后方绝壁上,数十只真正雪鸮正蹲踞岩缝,双眼幽绿如鬼火。“段氏用假鸮惑耳目,真鸮盯咱们一举一动——方才咱们含药、列阵、射弩,全在它们眼里!”
此时鸦兵已趁乱逼近至三十步内。刘裕却突然翻身下马,从马鞍旁取下一只革囊,倾倒出半囊灰白色粉末——细如齑粉,遇风即散。“王公从倭奴国运来的‘蜃砂’,”他解释道,声音穿透雪鸮尖啸,“遇湿则化雾,雾中视物,十步之外皆如隔纱。”
粉末撒向风中,霎时间浓雾弥漫,笼罩整条山道。鸦兵猝不及防,坐骑惊嘶人仰,青铜铃铛乱响成一片。刘裕趁机率众突进,燕翎弩专射马腿,长刀劈向鸦兵腰间铜铃——铃铛碎裂,露出内里缠绕的丝线,线端连着袖中机括。原来铃铛并非预警,而是控制雪鸮的声波枢纽!
雾中厮杀不过半刻。待浓雾被风吹散,鸦兵已倒伏二十余具,余者溃散遁入山林。烽燧台上,段氏老者拄杖而立,玄色貂裘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刘裕,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琅琊王氏的商船,上月劫了我段家三艘盐船。船上三百童男童女,尽数沉海……王谧说,这是‘替天行道’?”
刘裕勒马驻足,雪粒落在他睫毛上,融化成水。“王公没劫船。”他平静道,“是卢循的船队,打着王氏旗号,行海盗之实。王公查实后,已斩卢循麾下七名舵主,尸首悬于京口码头三日。”
老者冷笑:“王谧斩七人,段家死了三百人。晋人讲礼,可曾听过‘以直报怨’?”
“听过。”刘裕解下腰间革囊,倒出最后半囊蜃砂,任其随风飘散,“王公说,礼崩乐坏时,直道在刀锋上。”
老者沉默良久,忽将狼首杖插入地面,转身走入烽燧台深处。片刻后,台顶巨弩轰然坍塌,青铜碎片砸入冰河,溅起丈高冰屑。刘裕看着那残骸,轻声道:“段氏旧部,终究还是怕了王公的银矿。”
孙处不解:“银矿?”
“倭奴国银矿,段氏三十年前曾派人勘探,”刘裕拨转马头,“可惜他们只带走了三车银锭,却不知王公在矿脉深处,掘出了‘银髓’——熔炼后掺入钢铁,刀剑不朽,甲胄不破。段氏想重夺辽东,就得先断王公银路。可如今……”他望向东南方,目光仿佛穿透千里风雪,“建康城里,顾恺之正拿着王公送的银锭,劝桓熙攻打虎牢关。”
风雪愈紧。十六骑踏雪南归,马蹄印很快被新雪覆盖。而在蓟城以南三百里,广陵城头,桓熙正将一枚银锭狠狠砸向青砖。银锭四分五裂,其中一块弹起,撞在顾恺之膝头,发出清越一声。
“银子再亮,照不亮虎牢关的箭楼!”桓熙嘶吼,“王谧在北边收买鲜卑,顾先生在南边劝我攻秦,可朝廷那边呢?谢安病重,司马道子已死,如今掌印的是王珣!他昨日召我入朝,说是商议豫州粮秣,实则……”他猛地掀翻案几,竹简哗啦散落一地,“实则要我交出广陵水师符节!”
顾恺之弯腰拾起那枚裂开的银锭,指尖摩挲着断面——银光深处,隐隐泛着一丝青灰。“王珣要符节,”他声音平静无波,“王公要虎牢关。主公若交符节,王珣明日便派谢琰接管水师;若攻虎牢关,王公今夜就会运三千斤银锭至广陵码头,供主公铸刀造甲。”他顿了顿,将银锭递过去,“主公可知,为何王公选中您?因您父亲桓温,当年在姑孰铸过天下第一炉玄铁。而王公的银髓,正缺一位懂玄铁淬火的督造官。”
桓熙的手,停在半空。
同一时刻,建康台城宫墙根下,一个裹着破麻衣的乞丐蜷缩在排水沟旁。他左手缺了三指,右手却稳稳捏着半块硬馍,馍屑簌簌落下,沾在胸前补丁累累的粗麻布上。两名巡城武侯踢开他,骂骂咧咧走过。乞丐却不动,只将馍塞进嘴里,慢慢咀嚼。当最后一粒馍屑咽下,他缓缓抬头,望向台城最高处的太极殿飞檐——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声波传到他耳中,竟微微震颤。他伸出仅存两指的左手,在冻土上划出三个歪斜字迹:
银·火·虎
字迹未干,一阵狂风卷过,雪粒扑来,将那三个字彻底掩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