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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指的从来不是柳媚。
是林风眠。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眼中。那里没有试探,没有逼问,只有一片沉静的海,海底暗流汹涌,却稳稳托着她的惊惶。
“师兄……你早就知道?”
林风眠颔首,将湮尘子轻轻放在月魄石上:“宗主传我《太虚引气诀》时,曾让我背过一段残篇——‘玄牝之门,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当时不解,直到昨夜,我在渡口摊贩的瓜摊底下,摸到一块刻着同样残篇的旧砖。”
夏云溪倒吸一口冷气。那瓜摊……是莫如玉临时租下的!
“莫师姐故意把摊子摆在那里。”林风眠声音冷了几分,“她知道宗主传你咒言时,用的就是这段残篇作引子。她以为,只要我靠近瓜摊,感应到残篇气息,便会察觉异常——可她不知道,我早已在三年前,就从师父遗物中见过这残篇拓本。”
他指尖灵力暴涨,赤光轰然炸开!
无声无息,却似天地一颤。月魄石寸寸龟裂,青铜盘瞬间熔成一滩赤红铁水,滴落在地,滋滋冒烟。湮尘子化为齑粉,随风散尽。
窗外,云海翻涌,一道金光自洛风城方向撕裂长空,直刺昌州——那是巡天塔最高阶的“裂穹符”,专为紧急军情而设,符成即发,瞬息千里。
夏云溪望着地上那摊冷却的赤铁,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沁泪,却如释重负:“师兄,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带我去昌州?”
林风眠伸手,替她擦去泪痕,指腹粗粝,动作却极轻:“不是带你去昌州。”
他凝视她双眸,一字一顿:“是带你回家。”
夏云溪浑身一震。家?玉仙宗是家,可那个家,早已被柳媚的监视、王嫣然的试探、莫如玉的敷衍填满缝隙,连呼吸都带着戒备的锈味。而眼前这人,明明被全宗通缉,却在渡口狂奔而来时,连她鬓角沾的一片柳叶都记得拂去;明明被污蔑为负心汉,却在众人鄙夷目光中,仍固执地牵着她的手,一步未松。
她忽然踮起脚尖,额头抵上他胸口。隔着薄薄衣料,能听见他心跳沉稳如鼓,一下,又一下,敲在她耳膜上,震得她眼眶发热。
“师兄……”她声音闷闷的,像埋进暖绒里的幼兽,“我背得出咒言。”
林风眠手臂一紧,将她环住,下颌抵着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高空的风卷着云气掠过窗棂,吹动案上香炉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入虚空。
同一时刻,飞船底层货舱。温钦琳指尖悬着一盏琉璃灯,灯焰幽蓝,映照她沉静侧脸。周小萍蹲在她脚边,小手扒拉着一堆杂物,忽然掏出个油纸包。
“温姐姐,你看!”她抖开纸包,里面竟是几块焦黑瓜皮,“刚才那瓜,我偷偷藏了点儿!”
温钦琳瞥了一眼,唇角微扬:“尝了?”
“嗯!”周小萍苦着小脸,“真不甜!比上次偷吃你丹炉里糊掉的养气丹还苦!”
温钦琳轻笑,指尖一弹,蓝焰跃动,照亮货舱角落一具蒙着黑布的“货物”。黑布下轮廓僵硬,分明是具尸身,可尸身腰间,赫然挂着一枚与夏云溪同款的青铜定位盘——盘面完好,月魄石幽光流转,映出船上唯一一枚红点,正静静停驻于二楼某间舱室。
温钦琳眸光一冷,指尖蓝焰骤然炽烈,烧向定位盘。火舌舔上青铜,却发出刺耳金铁交鸣之声,盘面竟未损分毫。
“咦?”周小萍歪头,“这盘子……好像不太对劲?”
温钦琳收手,蓝焰熄灭,舱内重归昏暗。她凝视那具尸身,声音如寒泉击石:“不是盘子不对劲。”
“是这具尸身……根本不是人。”
话音未落,舱门无声滑开。林风眠的身影立在门外,手中拎着两只青瓷酒壶,壶嘴还冒着热气。
“温兄,小萍姑娘。”他笑容爽朗,仿佛全然未闻方才对话,“刚在厨房顺了两壶‘云涧春’,尝尝?”
温钦琳抬眸,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接过酒壶,拔塞轻嗅,笑意渐深:“好酒。可惜……”
她指尖一划,壶中酒液腾空而起,凝成一面水镜。镜中映出二楼舱室——夏云溪正倚窗而立,指尖拈着一片新折的云英花瓣,花瓣边缘,一点朱砂符文若隐若现,正随她呼吸明灭。
林风眠看着水镜,笑意未减,只是握着酒壶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可惜什么?”
温钦琳将酒壶递还给他,水镜消散,只余一缕酒香萦绕:“可惜这酒,喝下去,怕是要醉十年。”
林风眠仰头灌了一口,辛辣滚烫,直烧喉管。他抬袖抹去嘴角酒渍,目光扫过货舱角落那具尸身,最终落回温钦琳眼中。
“那就醉吧。”他声音低沉,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醉到……她们再也找不到路。”
舱外,飞船破云而上,舷窗外,浩渺星河初现端倪,如一条碎银铺就的归途。而遥远昌州地底,一座被十二根龙脉锁链缠绕的青铜巨门,正随着夏云溪指尖花瓣的明灭,悄然震颤——门缝深处,一点混沌青光,缓缓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