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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云溪没躲,任他触碰,睫毛轻颤,像栖着一只将醒未醒的蝶。
就在此时,舱壁传来三声叩击。
笃、笃、笃。
节奏不急不缓,却让林风眠脊背瞬间绷紧——这叩法,是巡天塔影卫的暗号,专用于传递紧急军情。
他下意识将夏云溪护至身后,右手已按上腰间剑鞘。可叩击声未停,反而转为两长一短,继而三短一长——分明是温钦琳惯用的联络韵律!
林风眠松了口气,侧身让开。
舱门无声滑开,温钦琳立于门外,手中提着一只青布食盒。周小萍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林大哥,云溪姐姐,我们煮了醒神汤!船舱颠簸,喝点热的定定神!”
林风眠愣住:“你们……”
“温姐姐说,有些话,不必在幻境里说透。”周小萍挤进门,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揭开盖子,热气裹着桂圆与当归的甜香扑面而来,“她说,活人喝汤,比看镜子强。”
温钦琳踏进舱室,目光扫过林风眠尚在微颤的手,又落在夏云溪掌心未消的红痕上,唇角微扬:“汤里加了三钱‘忘忧草’,可解梦魇后遗症。不过——”她顿了顿,指尖轻点食盒边缘,“若有人执意清醒,药效便只存半刻。”
夏云溪端起一碗汤,吹了吹热气,仰头饮尽。汤汁顺她下颌滑落一滴,在领口洇开深色痕迹。她抬眼看向林风眠,眸底映着烛光,也映着他怔忡的倒影。
“师兄,”她放下碗,声音清越如钟,“你说过,盗梦者最擅偷心。”
林风眠心头一跳。
她忽然伸手,从发间取下那枚青玉簪,簪尖微凉,却稳稳抵住他心口衣襟:“那今日,我便偷你一桩心事——”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舱内寂静。铜铃声远,风声亦远。连周小萍都屏了呼吸,悄悄拽温钦琳袖角。
林风眠望着她,望着她眼底不肯退让的光,望着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望着她掌心那道未褪的红痕——三年削皮断骨,七载伏案刻名,今朝簪抵心口,问一句“有没有”。
他喉结上下滑动,终是抬起手,覆上她执簪的手背。掌心温度灼人,却未推开,亦未挪开。
“有。”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凿进地板,“从你十二岁偷吃我蜜饯那天起,就有。”
夏云溪指尖微颤,簪尖却未移分毫:“那……现在,你敢不敢把它说给天下人听?”
林风眠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是真正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朗笑。他反手握住她执簪的手,腕力微沉,竟将那枚青玉簪,连同她五指,一并按向自己心口。
“听好了——”
他朗声开口,声音穿透舱壁,惊起甲板上几只栖息的云雀:
“我林风眠此生所盗之梦,皆为你所织;所渡之劫,皆为你所承;所剩半条命,也早刻着夏云溪三字!若天道不容,我便焚尽魂火再塑天纲;若诸仙阻路,我便斩尽星辰铺你归途——”
话音未落,整艘飞船忽剧烈震颤!舷窗外,原本澄澈的云海骤然翻涌,墨色云涡疯狂旋转,中心裂开一道猩红竖瞳,瞳仁深处,竟浮现出无数扭曲人面,张口无声嘶嚎——正是巡天塔镇守“梦狱”的第七重禁制,破界之瞳!
温钦琳脸色微变:“他们竟把‘裂梦瞳’炼成了活体追踪器?!”
周小萍抓起食盒盖子当盾牌:“林大哥,快躲!这玩意儿吸魂!”
林风眠却未动。他仍握着夏云溪的手,簪尖已深深陷入他心口衣襟,隔着布料,仿佛能触到皮肉下搏动的热度。
“来不及躲了。”他侧首,对夏云溪一笑,眼尾染着血丝,却亮得惊人,“云溪,还记得藏经阁第七层,那句‘补梦人契,心同灯燃’么?”
夏云溪瞳孔骤缩,随即明白过来,毫不犹豫点头:“记得。”
“那就……点灯吧。”
他猛地攥紧她手指,将簪尖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没有血涌出。只有一簇青金色火焰,自簪尖腾起,顺着夏云溪指尖狂涌而上,瞬间缠绕她整条手臂,继而燎原般蔓延至全身——火焰无声燃烧,却未焚衣,只将她发间、眉梢、指尖,尽数镀上一层流动金辉。
同一刹那,夏云溪左手小指第三节,那道淡金纹路轰然亮起,化作一道炽烈光柱,直贯舱顶!光柱中浮现出无数细密符文,如活蛇游走,迅速织成一张巨大光网,兜头罩向窗外那颗猩红竖瞳!
裂梦瞳发出刺耳尖啸,瞳仁中的人面疯狂撕扯,却无法挣脱光网束缚。青金火焰顺着光网倒卷而上,所过之处,云涡寸寸剥落,露出其后澄净星空。
飞船震颤渐止。
舱室内,青金火焰缓缓收敛,尽数汇入夏云溪掌心,凝成一枚拳头大小的莲形光核,静静悬浮,缓缓旋转。
林风眠踉跄一步,脸色惨白如纸,却仍死死盯着夏云溪:“云溪……你没事吧?”
夏云溪摇头,抬手轻抚他心口。那里衣襟完好,唯有一枚青玉簪静静别着,簪头莲花,已然盛放。
“师兄,”她指尖拂过花瓣,声音温柔如初,“灯,点成了。”
窗外,云海重归澄澈。远处,一颗流星拖着银尾,悠然划过天幕,仿佛亘古以来,从未有过惊涛骇浪。
温钦琳收起青铜镜碎片,望向二人,终于露出今日第一抹真切笑意:“恭喜二位,契成。”
周小萍眨眨眼,忽然举起食盒:“那……这醒神汤,还喝吗?”
夏云溪接过碗,舀了一勺,轻轻吹凉,送到林风眠唇边。
他低头饮尽,苦涩回甘,舌尖却尝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甜。
——是蜜饯的味道。
原来十二岁那颗偷来的糖,他一直含在心底,未曾吐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