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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教的。”温念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桌笑声静了一瞬,“是他自己悟的。”
她抬眼,直直看向肖雅楠:“就像他学会一个人处理分手,学会不靠别人提醒就知道后背伤口不能碰水,学会在朋友面前藏起所有不适……有些事,他从来不需要谁教。”
空气凝滞两秒。高鹏飞吹了声口哨,杜阳赶紧夹起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裴钰猛灌一口啤酒,沈致远低头狂剥虾,虾壳堆成小山。肖雅楠脸上那层游刃有余的笑意终于裂开细纹,她指尖捏着虾尾,指节微微泛白,却仍保持着完美的弧度:“说得对,伽延向来独立。”
祁伽延搁下筷子,纸巾擦了擦嘴角,忽然道:“青柠,你昨天走后,我翻了翻旧硬盘。”
温念初心头一跳:“什么旧硬盘?”
“大学时拍的航展素材。”他目光沉静,“你站在C位解说台上的视频,我存了三份备份。”
她愣住。那场青城航展,她临时顶替生病的学姐做现场解说,穿藏青西装裙,踩着五厘米高跟鞋,在烈日下讲满四小时,结束时小腿抽筋,是祁伽延背着她穿过人潮去找校医。她以为他早忘了,连自己都很少回看那段视频——太青涩,太用力,太想证明什么。
“我……我以为你只记得我摔跤那次。”
“记得。”他声音低下去,像浸了温水,“你摔进泥坑,膝盖破了,哭得眼睛肿成桃子,还非要自己爬起来继续跑。我蹲着给你擦药,你一边抽鼻子一边说‘贺律师说,摔倒不算输,赖在地上才算’。”
温念初猛地睁大眼。贺律师——那是她暗恋的起点。大一法学课上,贺砚之作为校友代表演讲,西装笔挺,眼神锐利如刀,她坐在最后一排,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他的金句,却在课后被祁伽延撞见,他随手翻了两页,合上本子说:“他讲得再好,也救不了你挂科的民法。”后来她果然挂了,他陪她重修,每天图书馆占座,凌晨三点帮她整理案例,把“贺律师说”改成“伽延哥说”,一字一句刻进她青春最柔软的褶皱里。
原来他全记得。记得她崇拜谁,记得她笨拙的仰望,记得她每一次狼狈与倔强。
肖雅楠忽然起身:“我去切点水果。”她走向厨房,围裙带子松垮垂落,背影绷得笔直。
温念初没看她,只盯着祁伽延:“你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些?”
“因为昨天沈萌闹完,我才敢确定一件事。”他倾身向前,火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眉眼,声音却清晰得像手术刀划开寂静,“我不是在怀念过去。我是在确认——如果六年前那个雨夜,我没推开你递伞的手,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温念初呼吸停滞。六年前毕业典礼,暴雨突至,她追着他跑出礼堂,伞骨撑开一半,他却猛地转身,雨水顺着他下颌线砸落,他说:“青柠,别追了。往前走,别回头。”
那天她站在原地,伞面倾斜,雨水灌进领口,冷得牙齿打颤。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雨幕,背影被水汽吞没。
“你当时为什么推开我?”她声音发紧。
“因为贺砚之在人群里看着。”祁伽延垂眸,指腹摩挲着杯沿,“他刚升合伙人,而我是他手下最年轻的实习律师。你喊我一声‘哥’,他就能借题发挥,说我利用职务之便接近实习生家属……青柠,我不想你因为我的私事,毁掉刚起步的律师梦。”
温念初如遭雷击。她从未想过,当年那场决绝的疏离,竟裹着如此锋利的保护欲。她以为他是厌倦,是嫌弃,是觉得她不够好——原来他是在用最痛的方式,把她推离风暴中心。
“所以你删掉所有聊天记录,换掉手机号,搬出公寓……”
“怕你忍不住找我。”他苦笑,“也怕我自己忍不住回头。”
厨房传来瓷器轻碰的脆响。肖雅楠端着果盘回来,芒果切得大小均匀,草莓颗颗饱满,她笑容明媚:“聊什么呢?这么认真。”
没人接话。温念初却忽然笑了,眼角沁出一点水光,不是悲伤,是释然的潮汐漫过荒芜六年的心岸。她伸手,从火锅里捞起最后一片毛肚,在红汤里滚了三圈,稳稳放进祁伽延碟中。
“嚼三下。”她说。
祁伽延凝视着她,几秒后,他拿起筷子,慢慢咀嚼。喉结上下滑动,目光始终未移开。毛肚脆嫩弹牙,辣味在舌尖炸开,他咽下,抬手抹掉额角一点汗,声音沙哑:“甜。”
温念初点头,拿起纸巾递给他。指尖相触时,他没松开,反而轻轻一勾,将她小指扣进自己掌心。温度灼人,脉搏在她指腹下疯狂奔涌,像要挣脱皮肤束缚,扑向她。
肖雅楠切芒果的动作彻底停住。果刀悬在半空,银光一闪。
高鹏飞猛地咳嗽,杜阳一脚踢翻脚凳,裴钰的啤酒瓶“哐当”砸在桌沿,沈致远慌乱中抓起虾壳往嘴里塞,嚼得咔嚓作响。满室狼藉,唯有火锅咕嘟沸腾,红油翻滚,映着两人交叠的指尖,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温念初没抽手。她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稳稳夹起一块藕片,蘸了麻酱,送到他唇边。
祁伽延张嘴含住。酱汁蹭在他下唇,他没擦,只望着她,眼底有她读不懂的深海,却翻涌着足以溺毙她的潮。
“青柠。”他忽然唤她,声音低得像叹息,“明天律所开庭,你来旁听吗?”
她心跳如擂鼓,却答得无比清晰:“好。”
窗外阳光斜斜切过玻璃,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像熔化的金子。六年时光轰然坍塌,碎成齑粉,而新的年轮,正以心跳为刻度,在血脉深处悄然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