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念初一晚上都在想母亲温昭宁的话。

她失眠了。

早上起来，整个人没精神，喝了一杯冰美式，才算给大脑强制开机。

上午去公司开了个会后，温念初又转道去了一趟祁伽延那里。

她还是有点不放心他的伤，想亲眼过去看看他。

祁伽延家的门意外开着。

温念初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的说笑声。

她抬手敲了敲门框。

祁伽延从客厅里走出来。

“青柠，你怎么来了？”

温念初还没有回答，就见祁伽延身后闪过一道同样高大的身影：“这不是妹......

温念初低头搅着碗里的粥，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眼睫。她没应声，只是把一勺粥吹得微凉，才送进嘴里，喉间滑过温软的暖意，连心口都跟着轻轻一熨。

祁伽延坐在她对面，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线条，正慢条斯理地喝粥。他吃得很安静，偶尔抬眸看她一眼，目光沉静，却总在她抬眼时恰巧移开，像怕惊扰什么似的。

厨房窗边那盆绿萝叶子边缘泛着水光，是她刚才顺手浇的。水珠顺着叶脉缓缓滑落，在窗台积起一小洼澄澈的亮。

“你手机响了。”祁伽延忽然说。

温念初这才回神，摸出手机——是公司法务部发来的紧急邮件，附带一份待审核的跨境并购协议草案，要求两小时内反馈修订意见。她指尖顿了顿，下意识看了眼时间：一点四十七分。两小时后，就是三点四十七分。

她点开附件，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瞬间铺满屏幕，专业术语堆叠如山。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终是敲下了第一个字。

祁伽延没再说话，只起身去客厅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喝点水。”

她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指腹，那一瞬的温度像一小簇火星，倏地燎过神经末梢。她垂眸，喉间轻滚，把那点异样咽下去，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些：“谢谢。”

他“嗯”了一声，在她身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靠得太近，也没太远，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一道无声的界碑。

温念初一边飞速条款，一边在文档里批注。她习惯用红笔标出风险点，蓝笔写建议，黑笔补逻辑漏洞。祁伽延的目光落在她屏幕上，扫过几行英文，忽然开口：“第三十二条第二款，‘不可抗力’定义里漏了‘重大公共卫生事件’这一项。”

温念初指尖一顿，迅速翻到第三十二条——果真如此。她抬头看他，眼里浮起一点微光：“你怎么知道？”

“去年帮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过类似协议。”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天气，“他们当时就因为疫情导致的供应链中断，和海外供应商打过仲裁。”

温念初怔了怔。她知道祁伽延是律所合伙人，主攻商事诉讼与跨境合规，但从未想过，他会记得这么细的条款疏漏，更没想到，他会在她专注工作时，不动声色地替她把关。

她心里悄悄塌陷了一小块地方，软而无声。

“还有……”祁伽延倾身向前，指尖点了点屏幕，“第七条关于股权交割先决条件的部分，‘买方尽职调查满意’这个表述太主观，容易引发争议。建议改成‘买方书面确认尽职调查结果无重大不利变化’，并约定七个工作日的确认期。”

温念初飞快记下，又忍不住问：“你平时看合同，也这么……逐字推敲？”

“不是看，是‘拆’。”他侧过脸，目光坦荡，“一个条款，要拆成三部分看：法律效力、商业意图、执行可行性。缺一不可。”

她望着他轮廓清晰的下颌线，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暴雨夜。她蹲在校门口便利店屋檐下，浑身湿透，手里攥着被退回来的实习推荐信——上面鲜红的“不予录用”四个字像烧红的铁烙在纸上。祁伽延撑伞而来，没多问，只脱下外套裹住她肩膀，伞倾向她那边，自己左肩全湿透。他开车送她回宿舍，路上只说了一句：“信不是标准，人是。别让别人一句否定，把你整个判断体系砸碎。”

那时她十六岁，刚高考结束，以为世界非黑即白；如今她二十二岁，坐在他租住的小公寓里，敲着百万级并购案的合同，而他说“信不是标准，人是”，仍一字未改。

粥碗见底，她合上电脑，长长舒了口气：“改完了，我发给法务主管。”

祁伽延点点头，起身去厨房洗碗。水流声重新响起，温念初没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电脑外壳冰凉的金属边沿。她忽然说：“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帮过别人？”

水声微顿。

他没回头，声音混着哗哗水声传来：“谁？”

“林晚晴。”她终于把那个名字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你和她……在一起三年，她学法律，你们是不是也一起看过合同？一起……改过条款？”

空气静了三秒。

祁伽延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干手，转身倚在厨房门框上。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斜切进来，把他半边脸镀上一层淡金，另半边沉在阴影里，眉骨的弧度显得格外冷硬。

“青柠。”他叫她的小名，声音不高，却沉得像一块压进湖心的石头，“我和她之间，没有‘一起’。”

温念初愣住。

“她学法律，是因为家里安排。”他垂眸，指节抵着门框边缘，微微用力，“我帮她改过模拟法庭的诉状，仅此而已。她不喜欢条款分析，觉得枯燥。我们聊得最多的是餐厅、展览、旅行路线——都是她选，我陪。”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她：“你记得村口那棵老槐树吗？”

温念初点头。

“小时候你怕黑，每次晚上不敢一个人走那条路，我就站在树底下等你。你跑过来，拽着我衣角，我牵你走完最后一百米。”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沉甸甸的确认，“我对你的‘等’，从来都不是‘顺带’。”

温念初的心跳骤然失序，耳尖发烫，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站起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祁伽延却已转身，从冰箱拿出一盒酸奶，撕开盖子递给她：“降温的，喝点。”

她接过，冰凉的塑料盒贴着掌心，像握着一小块凝固的月光。

他坐回沙发，随手拿起茶几上她落下的笔记本。封皮是浅灰帆布，边角微微磨毛，翻开第一页，是她手写的项目日程表，字迹清隽有力，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星星。他指尖在那颗星上停了停，没翻下一页。

温念初捧着酸奶小口啜饮，酸甜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潮汐。她忽然想起昨晚姚晨朗电话里的原话：“……他烧得糊里糊涂，还喊你名字。”

她当时只当是烧糊涂的呓语，可此刻，她看着祁伽延垂眸翻她笔记本的样子，看着他指腹无意识摩挲那颗小星星的弧度，看着他喝水时喉结滚动的节奏——一切突然有了重量，沉得让她呼吸发紧。

“你手机又响了。”他忽然说。

温念初慌忙低头，是母亲温昭宁的微信视频请求。她犹豫一瞬，点了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