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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宁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轻轻吸了口气,药兽之心一动,圆圆的棕色熊耳便自发间悄然显出,身后三条雪白蓬松的猫尾也随之垂落下来。
满院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的目光一一掠过众人面孔,穿过皮肉,直落脏腑。心肺肝脾,冷热深浅,各自分明,都是活人该有的颜色。
片刻后,檀宁道:“没有异常。”
邬宵寒这才收回目光,声音冷了下去:“那就听清楚——”
“眼前这东西,既不是活人,也不是尸鬼。它不会扑咬,没有妖气,甚至还记得自己生前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像一把刀直直压下来,院中所有杂乱心思都被这一声生生斩断。
“若只有眼前这一具倒还好,怕就怕在城里还有更多这样的东西走来走去,却一直没人发现。”
他说到这里,目光陡然一沉。
“各司各署,当夜能调的人全调出来。按坊、按街、按户分下去,一门一门敲,一人一人验。”
“无论是人是妖,身份高低,只要身在玉京城里,就都给我过一遍。”
他抬眼望向皇城方向,眸色沉沉。
“皇宫也不例外。”
一名绯袍官员脸色骤变,脱口道:“……皇宫?!”
邬宵寒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冷得没有起伏:“从宫门守卫到内侍宫人,从尚食局到掖庭局,统统重查。还有一点——搜查之前,先把手下人挨个验过,验清了,再放他们分头出去。谁敢省这一步,出了事,我亲自问罪。”
中庭里鸦雀无声。
邬宵寒侧过脸,看向面色惨白的高英卓,唇边扯出一点极薄的笑。
“既然是在高副司代行司正之职期间出的事,皇宫这一趟,自然该由副司亲自带队。”
高英卓面色发白,指节在袖中紧了又紧,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是,下官这就去办。”
邬宵寒转向蔡辛:“立刻传令苏川,让他带手里的将士,把宫门守卫、别苑侍从和驻兵值房中的将士都给我验一遍。”
他一边说,一边扯下腰间司正腰牌,扬手丢了过去。
“带牌去。省得他废话。”
蔡辛连忙接住:“下官这就去!”
他话音未落,已捧着那枚司正腰牌疾步退开。院中诸官也不敢再耽搁,纷纷拱手领命,转身便走。
高英卓脸色仍白得难看,带着人先一步出了义庄。那步子迈得极快,带着一点急于遮掩的狼狈。
廊下,老者仍被缚在柱上,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死了就要登记……名姓、年岁……都得写明白……”
几名灵抚司司员上前解绳时,他也不挣,只木木站着,待绳索一松,便极顺从地被人押住双臂,提着那册簿子和秃毫笔,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还偏过头,朝檀宁那边迟缓地看了一眼,像是仍在等她报上那具“尸体”的名字。
不过片刻,方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中庭便空了下来。
檀宁先开了口:“我们去哪儿?”
“先回灵抚司。”邬宵寒将横刀收回鞘中。
两人走出义庄大门,邬宵寒翻身上马,随即朝她伸出手来。
檀宁把手放进他掌心,被他一把带了上去,仍旧落在他身前。
两人自荒凉处疾驰回城,将到灵抚司时,前头长街忽然响起一阵急骤马蹄。
蹄声密而重,转眼便撞开了夜里的风。檀宁抬头,只见一队披甲兵士自街口疾驰而来,甲叶与马具一路铿然作响。冲在最前头的那人披着深色大氅,眉目冷硬,正是苏川。
两队人马迎面逼近,苏川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堪堪停在两人跟前。身后兵士也齐齐勒马,铁甲与缰绳声乱成一片。
他看向邬宵寒,唇角扯了一下,笑意却半点不善。
“邬司正好大的手笔。”苏川道,“今夜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若搜到天明什么也没有——你这颗脑袋,只怕就放不安稳了。”
邬宵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平静道:“苏将军有这闲心,不如多验几遍自己手底下有没有混进这种东西,不然出了事,到相国跟前去匍匐请罪,终究不雅。”
苏川脸色一滞,被这一句生生噎住。
他阴着脸,目光随即一转,落到檀宁身上。
“别以为进了灵抚司就万事大吉。”他冷冷道,“上一个像这样站在他身后的人,死时,连个全尸都没落下。还说什么证据确凿——”
“人都被他杀了,想要什么证据,不都是他说了算吗?”
邬宵寒没说话。她坐在前头,也看不见身后他的神情。
但他握缰的手背,却在她眼前一点点起了筋,连缰绳都被他攥得发出极轻的一声细响。
“我信他。”檀宁忽然开口,“将军总爱拿心里的成见量人量妖,可我不是将军想的那个样子,邬司正也不是。”
“玉京门前验查时,司正若要省事,把我按成可疑妖物押走就是了,可他没有。猫妖案亦是,我说出判断时,他没有盲信,也没有不信。”
“所以我有理由信他——倒是苏将军,又是凭什么这样疑他呢?只是出于猜测吗?”
苏川张了张嘴,偏又说不出一句站得住脚的话。
他阴沉沉盯了檀宁半晌,终究一扯缰绳,厉声喝道:“……走!”
战马长嘶,铁蹄再起。那一队兵士挟着寒风与甲胄碰撞声,从两人身侧疾驰而过,转瞬便没入了长街深处。
铃声在风里轻轻一晃,又静了下去。
檀宁没有回头,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放轻了声音,柔声道:“邬宵寒,我们回去吧?”
过了半晌,身后才有声音落下来,低而微哑:“……嗯。”
马继续沿着长街往前,不似先前那般急促。
檀宁没有回头,身后那人的呼吸一点一点落在发间,后颈。温暖,平稳,带着锋芒散尽的安静。
一路灯影寂寂,积雪无声。
夜还是那样深。
可这条回去的路,不再那么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