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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院中静得只剩风声。红灯在夜色里微微摇曳,映得满地残雪明灭不定,冷冷铺在两人脚下。
刀尖抵在喉间,檀宁从慌乱到镇定,只用了短短片刻。
他明明早有许多机会把她交出去,也明明已经察觉她身份有异,可直到此刻,那柄刀也只是停在她颈侧。
就像三年前的那个暴风雪日,当令人胆颤的磅礴妖气扑面而来,她本做好了葬身妖腹的准备,恩人的手指,却轻轻抚过她空洞的双眼。
三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太多的事。
如果邬宵寒就是她在找的恩人,那么他变成如今这浑身是刺的模样,或许是在她没看到的地方,曾受过很重的伤。
她还是想要相信他。
“……我自出生就在雪霁谷。”她缓缓开口,原本紧绷的身体松了下去,“那里终年飘雪,谷中白民蓄鹿牧驼,以药换粮,虽岁岁寒苦,却也安稳丰足。可这样的日子,只到三个月前。”
那一日,大雪封谷,魏兵踏进雪霁谷。
火塘塌了,木栅断了,族人的血从雪底慢慢透出来。圣兽伏在祭台上,伤痕累累,雪落在伤处,很快融成淡红。
残存的族人护着圣兽退入雪原。两日后,圣兽在风雪里产下幼兽,几乎耗尽最后一口力气。此时追兵越来越近,干粮也快见底,前路后路都像死路。
所有人都望向族长,等他拿一个主意。
是带着所有人一起死,还是舍掉什么,换剩下的人一线生机。
檀宁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而我,就是被舍掉的那个。”
邬宵寒神情微动,抵在她喉间的寒刃虽未移开,力道却已悄然轻了几分。
檀宁垂下眼,像又看见那片没有尽头的雪原。
族人沉默地退开,风雪里,只剩一个人走到她面前,然后缓缓跪下。
那一刻,跪在她面前的不是族长,是她的父亲。
因为他哽咽时,喊的那一声是“檀宁”。
檀宁也跪下去,向他伏身一拜。父亲给过她一条命,她便以此还他。随后,她抬手伸向脑后,解开束带。刺骨的风雪迎面扑来。
雪已经够冷了。
她跪在雪上,却觉得掌中那颗心更冷。它刚从药兽体内剖出,血贴着指缝往下淌,带着一点药香。两道热意,从她的脸颊慢慢滑下去。
“圣兽之力的传承,一半是靠血脉,一半是靠圣兽体内那颗承载着数百年经验的药兽之心。若传承发生在药兽之间,两颗药兽之心会融为一颗,若不是……”
“会怎样?”邬宵寒问。
“我不能说。”
“……你还有得选择吗?”
刀刃再次逼近,他压低了眉,眸光沉沉,深处却亮得惊人,像雪夜宿火将尽时,余烬里仍不肯灭的星火。
檀宁轻轻叹了口气:“若传承发生在异族之间,药兽之心就会……成为诅咒……”
她的呼吸骤然乱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她的喉咙。
邬宵寒倏然收刀入鞘,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腕下那两重脉象已乱成一团,激烈冲撞不休,宛若生死之争。
“药兽之心会栖附在异族身体里,每次借用它的妖力,都会吸食宿主生命……直到有朝一日宿主死亡,重回药兽体内……”
她仿佛在用生命努力地呼吸,努力地吐字,努力地回应着他的质问——
“……够了!”邬宵寒怒喝。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先前那句“我不能说”是什么意思。
那是人与妖之间刻进血肉的契约与禁锢——一旦触及,便要拿命来换。
檀宁膝弯一软,整个人直直栽倒。
邬宵寒几乎是下意识接住了她。
她落下时,带起一缕凛冽而干净的气息,像新雪初落,呼吸却凌乱而灼热,尽数扑在他颈侧。邬宵寒低头看她,唇齿间本能地要唤出一句什么——
话到舌尖,却骤然停住。
他到此刻才惊觉,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曾真正知晓她的名字。
邬宵寒只迟疑了一瞬,便一手扣稳她后背,一手穿过膝弯,将人拦腰抱起。
少女在他怀里轻得惊人,像一尾离水挣命的鱼,胸口拼命起伏。
邬宵寒抱着她疾步冲出谭家大门,行至马前,单臂将人往怀里一扣,踏镫翻身而上。
骏马骤然蹿出,蹄声如急鼓。夜风迎面劈来,檀宁的鬓发被吹得凌乱拂起,人却软软倚在他臂间,意识已经不清。
邬宵寒一手将她紧紧揽在怀中,一手死死控着缰绳,策马疾驰。到了灵抚司门前,马尚未停稳,他便抱着她纵身跃下,几步冲上石阶,一脚踹开了紧闭的大门。
今夜的灵抚司仍亮着大半灯火,只是人都聚到了狱署那边。
沿途值夜的零星书办、杂役闻声抬头,尚未来得及看清来人,便只见一道黑影挟着满身寒气疾掠而过。
回春廊外,药炉中残火未尽,廊下弥漫着苦涩药香。值夜的司医正伏在案后打盹,额头一点一点,手边摊开的脉案都快滑到了地上。
“起来。”
一道冷声当头劈下。
那司医猛地一惊,几乎从椅上弹起,睡眼朦胧地抬头,还没看清,软榻上便已放下一团软下去的人影。
少女脸色雪白,呼吸急乱,额角尽是冷汗,像是下一刻就要生生闭过气去。
司医霎时清醒了大半,失声道:“这、这是——”
“少废话。”邬宵寒将檀宁放到诊榻上,声音冷得像裹着霜,“立刻救她。”
司医再不敢多问,慌忙扑到榻前,一边去探檀宁脉门,一边高声朝内室喊道:
“来人!掌灯!取针囊、参汤、宁息散,快——”
原本沉睡的回春廊,顿时被这一声喝醒。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邬宵寒没有动。
他就那样立在榻边,像一截钉进夜色里的冷铁,任凭四下灯影摇晃、脚步纷乱,身形也不曾偏移半分。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檀宁身上。
从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到发颤的眼睫,萦绕在他脑海中的,始终是她挥刀结束黑狗生命时的那个眼神。
那么轻,又那么重。
也不知过了多久,回春廊里的嘈杂声终于一点点低了下去。
先前来去匆匆的药侍与司医渐次退开,只余灯火静静燃着,药炉里水声细沸,偶尔顶开一两个气泡。
那值夜司医放下帐幔,来到邬宵寒面前,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朝他躬身一礼,低声道:
“大人,人暂时缓过来了。性命暂时无碍。只是脉象……有些古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