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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高英卓回过神来,邬宵寒已转身向外走去,临了一个眼神递给檀宁,她心领神会,马上跟上他的脚步。
高英卓想拦下邬宵寒,却被扑上来哀求的谭仕杰缠住。这么一耽搁,两人已出了花厅。
“你先前说听到了‘忐忑之音’,那是什么?”邬宵寒问。
“是我自己取的名字。”檀宁不好意思道,“就是一种当下的感觉,我对声音里的情绪,比常人更敏感,尤其是像紧张、恐惧、慌乱这几种情绪,一听就能明白。”
“……你倒有几分特技。”
“如果司正让我骑马不必走路,说不定我还能展露更多特技。”
“想得倒美。”邬宵寒瞥她一眼,“本事不在多,在精。我看已有的就够用。”
檀宁犹豫了片刻:“你真的要把我交还给苏将军吗?”
“你猜。”
廊下灯火映照,邬宵寒的侧脸锐利又冷淡。檀宁盯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了半晌,也没猜出他到底要不要把她还给苏川。
出了谭家,邬宵寒翻身上马,檀宁正自觉要步行往前,一只长臂忽然横过她腰间。
下一瞬,檀宁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他单手提在身侧。
邬宵寒一抖缰绳,骏马骤然蹿了出去。冷风迎面灌来,吹得她鬓发乱飞,脚尖几次险险擦过地面,吓得她下意识蜷起双腿。
“邬宵寒!”檀宁连“司正”也顾不上叫了,被颠得声音发飘,“你就不能换个拿法吗?”
邬宵寒置若罔闻,仍旧一手控缰,一手拎着她,像顺手提了件不怎么值钱的行李。骏马转眼便离了庄前大路,朝另一侧山道疾驰而去。
檀宁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好不容易偏头看清四周,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回城的方向。
她忍不住提高声音:“方向反了!”
“我知道。”
邬宵寒答得平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山路盘折向上,两侧枯草埋雪,零星生着几丛发黑的灌木。马匹一路疾奔到山顶一座破亭子外,邬宵寒才猛地一勒缰绳。
骏马人立而起,又重重落地。
檀宁还没从那阵颠簸里缓过神来,就被他随手放下。她踉跄两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你不是要送我回苏川那里吗?”
“急什么。”邬宵寒说,“你有看过人类捉妖吗?”
檀宁愣了愣。
她从前生活的雪霁谷与世隔绝,人与妖互不干涉,哪来捉妖师发挥的地步?
“没看过的话,今夜就可以开开眼了。”
邬宵寒步入破败的凉亭,从这里正好可以俯瞰山脚下的谭家田庄。他拂开石凳上的积雪,坐下合目养神。
铃铛声由远及近,到了最后,竟在他对面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邬宵寒睁开眼,只见檀宁正费力拍打着对面石凳上的积雪。那雪结得有些硬,她拍了几下拍不开,偏还执拗得很,攥起拳头又砸了两下,不肯换去别处坐。
邬宵寒:“……安静。”
檀宁闻若未闻。
终于,那块半雪半冰的东西被她的拳头砸掉了,那药兽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在他对面坐下。
邬宵寒正要再闭上眼,她却打定主意要挑战他的耐性。
“邬宵寒,你知道成为万寿礼的妖会怎么样吗?”
“知道又怎样?”他冷冷道,“看你没心没肺,竟然也会担心?”
檀宁安静了一会儿,老实道:“担心啊。只是先前在笼子里,担心也没用。”
她抱着膝盖坐在对面,腕上的铃铛被夜风吹得轻轻一响:“我听说,被当作万寿礼送进宫里的妖,不是养着解闷,就是剥皮拆骨,拿去试药、入丹、做摆设。我是药兽,估计会直接变成一颗颗药丸吧。”
邬宵寒脸上的讥色慢慢淡去了,他第一次认真看着她。他在辨认她的那种平静,是伪装,还是麻木。
但都不是。
那是一种他从没接触过的感情。
她的语气依然那么柔和:“……所以我当然会担心。”
“以前在雪霁谷的时候,有人救过我,我还没有机会向他道谢。如果就这么死了,我会觉得很可惜。”
邬宵寒微微皱眉。
……有可能会死。过程还极大可能充满痛苦。
她竟只觉得“可惜”?
檀宁的话触动了他的内心深处,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本能地生出抗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下那份异样,随手拈起惯用的讥刺,当作遮掩。
“救人的药兽,竟然也会被人所救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又不是万能的。”
邬宵寒冷哼一声:“说不定对方是看你生得珍奇,起了别的心思。活着的药兽,可比死了值钱。人类大多狡猾不可信,妖也一样,不过都是趋利避害的东西。”
“才不是呢。”檀宁纠正他,“如果他想害我,根本不必救我。”
“不是又如何?说不定他早就把你忘了。”邬宵寒冷笑,“只有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妖怪,才事事记在心上。”
确实。
檀宁低下头,手指抠着石桌边缘冻硬的雪块。
他好像真的忘了。
她本以为随着自己的沉默,这个话题已经落到地上,变成了她刚刚砸碎的硬雪——邬宵寒忽然又问:
“……天大地大,你要怎么找?”
檀宁不再抠那块雪块了。她抬起头来,忽然笑了。
他愣在她坦然的笑容里。
“用眼睛找。”
“用他给我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