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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区设在老式居民楼的楼梯间里。
老楼年久失修,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
楼梯扶手上的漆面被磨得发亮,角落里堆着几辆落满灰的旧自行车。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不知道哪家烧蜂窝煤的味道。
文物也坐在监视器后面,把取景器调了好几个角度,最后选定了一个侧上方的机位。
这个角度刚好能拍到黄毛蹲在拐角处的全景,还能带到楼梯间昏暗逼仄的氛围。
陈述到了片场,被众人围观新造型后在边上调整状态。
“陈述。
"
文物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语气比试镜时更随意了些:“这场戏是黄毛第一次在电影里出场。程勇在屠宰场找到他,给了他一批药。黄毛拿到药之后跑到楼梯间里,蹲下来看。他第一次拿到能救自己命的药,他的反应是什
么?你想过没有?”
“想过。”陈述点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感激,是怀疑。他不相信有人会真心帮他。”
文物也推了推眼镜,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对。他不信。可他又忍不住想信。这种矛盾,你之前在试镜的时候已经演出来了,现在我要你在实景里再演一遍。”
“明白!”
他回到监视器后面坐下,拿起对讲机。
“各部门准备.....action!”
陈述蹲在楼梯拐角处,缩成一团,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刺猬。
他手里拿着一盒药,翻来覆去地看。
手指是粗糙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腹上全是干裂的茧子。
他转着药盒,看正面的字,看背面的说明,看生产日期,看药品成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楼梯间的入口处。
那里没有程勇,只有一扇破旧的铁门,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陈述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好几秒。
他的眼神从最开始的怀疑和警惕,慢慢软下来一点点。
像冰层最深处裂了一道缝。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药盒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都出来了。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卡!”
文物也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语气难掩兴奋。
“过了!这条过了!”
周一韦站在文物也身后看监视器回放,赞不绝口:“这小子,一张脸上全是戏。刚才蹲在那儿翻药盒的时候,我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到最后把脸埋进膝盖里那一下,绝了!”
宁吴靠在椅子上,抱着手臂,没说话,脸上全是笑。
徐争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文也的肩膀:“你捡到宝了。”
文物也笑笑,重重点了下头。
这个事,他早就意识到了。
陈述从楼梯间里走出来,接过装芊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
刚才那一场戏,他的情绪完全沉浸在黄毛的状态里,现在走出来,感觉整个人的能量都被抽空了一截。
文物也走过来,推了推眼镜,看着陈述,眼里全是满意:“比试镜时更到位,你这段时间没准备。”
陈述笑笑,擦了擦额头的汗:“文导过奖,都是您指导得好。”
文物也拍拍他,笑着走开。
接下来的几天,拍摄稳步推进。
陈述的戏份一场一场地拍下来,每一场都让文物也脸上的满意多几分。
在屠宰场跟程勇对峙的戏,黄毛的敌意和不信任,他只用了一个眼神和一个后退的动作就全演出来了。
在程勇办公室吃饭的戏,黄毛狼吞虎咽的样子,米饭往嘴里扒得又快又急,偶尔抬头警惕地看一眼周围的人,那种长期饿肚子的人对食物近乎野蛮的占有欲,被他演得让人看了心酸。
在众人面前被程勇骂的戏,他一声不吭地站在那儿,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里有不甘有委屈,可就是一句也不辩解。
演的所有人都挑不出理来。
每场戏拍完,片场都会安静那么几秒,然后才有工作人员开始走动。
现在剧组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个之前靠短视频走红的年轻人,演技是真的好。
不是用力过猛的炸裂式演法,是把情感往回收,把细节往实了做。
每一帧画面里黄毛的情绪都在变化,观众一眼就能从微妙的表情中,感受到他的喜怒哀乐。
徐争有一回在片场直接对陈述感叹:“你这个演法,太对我胃口了。电影就是靠细节堆出来的,你每一个细节都做得特别扎实。你看你吃饭那场戏,一边扒饭一边抬头观察四周,那种长期处于警惕状态的细节。”
“还有你在屠宰场跟我对峙时往后退那一步,不敢信任任何人又忍不住想靠近的矛盾。这些细节单独拿出来,每一个都能让角色更立体。
周一韦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不时补充几句,那叫一个认可。
王传军虽然没说话,可他在看完陈述的这场戏后,难得的主动开口说了句“不错”。
拍攝以来,陈述一直在刷新他的认知。
原来长得帅,并不代表着演技就不好。
随着拍摄的推进,陈述跟徐争越混越熟。
有一场戏,是黄毛和程勇在码头上的对手戏,是黄毛帮程勇搬完货之后,两人坐在码头边上抽烟的片段。
拍攝前一天晚上,陈述敲了徐争的房门,说自己对这场戏有几个地方拿不准,想跟他过一遍。
徐争二话不说把他让进房间,两人从十点一直聊到半夜十二点多,把整场戏的每一个节奏点,每一个情绪转折都捋了一遍。
陈述出来时忽然想到,这踏马要是被拍了,不会传出什么离谱的说法吧?
从那之后,他就不敢深夜敲门了。
女明星也就算了,跟男演员传点啥算怎么个事?
除此之外,陈述还跟王传军处成了朋友。
这人性格闷,不爱说话,在片场除了拍戏几乎不跟人交流。
陈述知道他演技好,所以有些拿不准的小细节就在拍戏的间隙时不时凑过去跟他请教一下。
问完就走,不闲聊,不寒暄,不影响他。
他问的都是那种真正的表演问题,不是那种“你怎么理解这段剧情”的泛泛之谈,是放大到具体某一顿画面上的演技细节。
比如“军哥,我昨天琢磨那场买药的戏,程勇报价格的时候黄毛站在后面,我没有台词,但我想让观众感觉到他在听。你说我该用什么眼神?”
王传军每次都会认真回答。
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仔细斟酌才吐出来。
可只要你问到了点子上,他就会把自己的理解掰开揉碎全都讲给你听,毫无保留。
拍吕受益最后一场戏的当天,片场的气氛格外凝重。
这场戏是在医院楼梯间里拍的,吕受益站在窗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翻过窗户跳了下去。
王传军提前三个小时就到了片场,一个人在楼梯间里坐着。
陈述比他晚到一个小时,进到拍摄场地的时候王传军正坐在台阶上,盯着窗外的天发呆。
“军哥。”陈述在他旁边坐下。
王传军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想跟你对一下后面那场戏。”陈述主动说,“剧本里写吕受益去世之后,黄毛一个人坐在楼梯间吃橘子。那场戏我想接住你前面跳楼的情绪,你跟我说说,吕受益最后在想什么?”
王传军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述也不催,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楼梯间里只有风声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轻响,像什么人在很远处哭泣。
“他不是在告别。”王传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是在成全。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不想再拖累老婆孩子。他跳下去之前的表情应该是平静的,因为这是他唯一能为自己家人做的事。”
陈述听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轮到他拍在楼梯间吃橘子的戏时,他提前两个小时到了片场。
裴芊想跟着,他挥手让她留在酒店休息。
他一个人坐在吕受益跳楼的那扇窗户下面,靠着墙,闭上眼睛,开始把自己往黄毛的情绪里推。
黄毛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亲近的人。
程勇算一个,吕受益也算一个。
吕受益是病友里对他最好的,会把自己的盒饭分给他,会在他被程勇骂了之后拍拍他的肩膀说“别往心里去”。
现在吕受益死了,他从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对他好的人。
开拍的时候,文物也隔着监视器看了一眼陈述的状态,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太好。
一个真正的成熟演员,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切。
陈述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
他开始剥,动作很慢,手指在发抖。
橘子的汁水溅在他干裂的嘴唇上,他没有擦。
他那下一辧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嚼著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有大哭大闹,眼眶先红了一圈,然后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橘子上,砸在他脏兮兮的工装裤上,砸在满是灰尘的台阶上。
陈述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在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在拼命忍住不哭出声来,像一个不会用哭泣来表达悲伤的人,第一次被悲伤击穿了盔甲。
机械似的嚼着橘子,眼泪流得越来越多,脸上的肌肉全部绷紧了,脖子上青筋暴起。
可他始终没有哭出声,只是在嘴里塞满了橘子,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咽,像是在咽下某种比橘子更难以下咽的东西。
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肩膀剧烈地耸动,整个人蜷缩起来,蜷成很小的一团,靠在墙角的阴影里。
嘴里还塞着没咽完的橘子,眼泪和橘子汁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
“卡!”
文物也的声音有点哑。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沉默了好几秒,才接着说:“过了,这条过了。”
片场很安静,所有人都没说话。
有几个女工作人员在偷偷抹眼泪。
徐争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全程一言不发,看完之后深吸一口气,转头对文物也小声说:“这段回头得剪掉一点,情绪太满了,观众受不了。”
文物也点点头,眼睛还盯着监视器屏幕。
画面定在陈述蜷缩在角落里的最后一帧,满脸泪痕,嘴里的橘子还没咽完,眼睛通红通红地望着某个很远的地方。
“剪掉三分之一。”文物也终于从情绪中缓过来,“留太多反而让观众喘不过气,这个分寸要把握好。”
宁昊走过来看了一遍回放,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拍了拍文物也的肩膀说:“这小子以后不得了。”
文物也没说话,只是点头。
另外一场重头戏是在一个傍晚开始的。
这场戏是程勇让黄毛回家看爸妈,给了他一些钱和药,黄毛站在码头边,看着程勇走远。
陈述拍完之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站在码头边看着江水,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柴油和河水混合的气味。
忽然想到,原片中的呈现不是这样的。
而是......学狗叫!
“文导,我想在程勇转身走的时候,跟在他后面学两声狗叫。”陈述走到文物也旁边,提出自己想加一个即兴的动作。
文物也愣了下:“学狗叫?”
“对。”陈述肯定地点头,“黄毛不会说话,他不会说谢谢,不会说你对我很重要。可他看到程勇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他心里憋着东西说不出来。他只能学狗叫,用这种方式告诉程勇,你对我好,我就是你的狗,你的命令我全
都听。
文物也沉吟了好一会儿,脑海里反复推演着这个建议。
“试试看。”他最终一咬牙,点了头。
实拍的时候,徐争按照剧本转身往远处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陈述学的狗叫声。
“汪、汪、汪……………”
徐争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可在监视器里,所有人都能看到他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
文物也喊了“卡”之后,站起来走到码头边上,看着江面沉默了好长时间。
宁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人都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宁吴忽然开口说:“这段必须留着。”
文物也点点头,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陈述。
陈述正蹲在码头边上,那一副染着黄毛胡子拉碴的形象已经深深烙印在所有人的印象中。
文物也忍不住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