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两天后。
魔都的早春天气变幻莫测,温度像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阴沉沉的,到了九点多,太阳终于从云层里挤出来,照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几颗嫩绿的新芽。
陈述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一栋老式洋房前面。
这地方在S]区的一条小马路上,两边种满了法国梧桐,树影斑驳地落在青砖围墙上。
洋房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改的,外立面保留着当年的红砖拱窗,门口挂着一块低调的铜牌——徐争影视文化工作室。
陈述在门口站了两秒,抬眼打量。
他今天穿得很素。
一件洗旧的深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棉服,下身是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白色运动鞋。
头发也没怎么打理,就随便抓了两把,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妆容。
看起来不像来试镜的演员,倒像是来附近打卡的大学生。
这身打扮是他刻意选的。
黄毛这个角色,是一个从农村逃到城市的孩子,穷、倔、浑身带刺,用沉默对抗整个世界。
你要是穿得光鲜亮丽地去试镜,导演看你第一眼就在心里把你划掉了。
陈述低头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扮,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抬脚走了进去。
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姑娘,抬头看见陈述,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露出一个礼貌的询问表情。
“你好,我是来试镜的,演员陈述。”陈述摘下棒球帽,冲她点了点头。
前台姑娘低头翻了翻预约表,找到名字后抬头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又看了他两眼才站起来:“陈述老师这边请,试镜在二楼。您来得挺早的,前面还有几个人在等。”
“谢谢。”陈述跟着她往楼上走。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上的漆面被磨得发亮,透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味道。
二楼走廊不长,靠墙摆了一排折叠椅,已经有十来个人坐在那里了。
陈述扫了一眼。
全是年轻男演员,年龄大概都在二十出头,有几个看着比他还小。
有的一看就是科班出身,坐姿板正,手里还拿着打印出来的剧本片段念念有词。
有的长相偏朴实,皮肤粗糙,一看就是农村题材的专业户。
还有几个是偶像路子,长得白白净净的,穿着打扮也挺讲究,坐在那里低头刷手机。
陈述一出现,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这种感觉很微妙。
不是因为他是陈述,而是因为这张脸。
在一群长相普通,气质朴实、故意往土气打扮的试镜演员中间,陈述这张脸实在太扎眼了。
哪怕他已经故意穿得很随便,头发也没怎么打理,可他那宽阔的身架,那张五官周正浓眉大眼的脸,那种站在人群中自然而然就会被注意到的存在感,怎么藏都藏不住。
不少人已经认出来,他就是陈述。
那个拍跳舞短视频,在快手上人气特高的陈述。
陈述能感觉到这些目光里有打量,有好奇,有警惕,还有几道不太友善的。
他面不改色,走到最边上空着的折叠椅前,坐了下来。
旁边的演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你也是来试黄毛的?”
“嗯。”陈述点点头。
问话的人表情变得更微妙了,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什么话,最终还是没说出来,转头继续看自己手里的剧本去了。
陈述也不在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整状态。
走廊里陆续有人被叫进去,又有人从里面出来。
出来的人表情各异,有的故作镇定脚步却走得很急,有的摇头叹气跟同伴交换眼神,有的一出来就掏出手机发语音,气闷地说“没戏,导演都没正眼看我”。
陈述听着这些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在脑子里过黄毛这个角色。
彭浩,一个二十来岁的农村青年,家里穷的叮当响,得了白血病之后不想拖累父母,一个人跑到城里来扛着。
在屠宰场打工,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挣的钱全买了药。
他不说话,不交朋友,不跟任何人解释自己。
他活得像一颗石头。
一颗被丢在路边,被人踩来踩去,谁也不在意的石头。
可石头里面,裹着一团火。
他对程勇,最开始是不信任的。
在彭浩眼里,程勇就是个卖假药的奸商,跟那些赚病人钱的骗子没什么两样。
所以他看程勇的眼神,是敌视的,警惕的、不屑的。
后来程勇开始真心实意地帮大家,甚至自己贴钱带药回来。
彭浩对他的态度才慢慢改变。
可即便改变了,他也从来不会说一句软话。
他的表达方式不是语言,是行动。
所以这个角色的每一场戏,眼神、肢体、微表情,都比台词重要得多。
每一帧画面里,黄毛的情绪都在变化。
从一开始的敌视,到后来的怀疑,再到最后的信任与托付。
这些变化不能靠台词说,也没有大段的独白让演员抒发情绪。
只能靠细节去演。
陈述在脑子里把整部电影里彭浩的戏份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一个镜头,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然后再拆开,找到属于他自己的理解。
他不能照搬章雨的演法。
章雨的黄毛演的再好,那也是章雨的演法。
他得演出自己的彭浩。
不知不觉,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那个戴眼镜的前台姑娘从试镜房间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落在陈述身上。
“陈述老师,到您了。”
“来了。”
陈述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棒球帽挂在椅背上,整了整衣领,抬脚走了进去。
试镜的房间不算大,大概三四十平米的样子,窗户朝南,阳光从半拉的百叶窗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房间正中央空出一片区域,应该是留给演员表演用的。
靠窗的位置摆了一排长桌,桌后坐着五个人。
陈述一眼就认出了坐在正中间的文物也,比记忆中年轻不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卫衣,看着不像导演,倒像某个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
文物也左边是徐争,光头锃亮,穿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褂子,手里转着一支笔,神色自在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