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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重写了第七场‘暴雨谈判戏’。”王灿继续道,指尖在纸上轻轻一叩,“把女主摔杯子的动作,改成了捏碎一枚钢笔帽。墨水溅在合同上,像一道蜿蜒的血线。”
男人喉咙发紧:“……为什么?”
“因为她说,真正的强者,从不靠摔东西宣泄情绪。”王灿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她要演一个会疼、但永远把疼咽回去的人。”
男人沉默良久,忽然弯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推至王灿面前。
“里面是《长风破浪》全部原始拍摄素材。”他说,“包括所有被剪掉的、顾菲菲的镜头。最长一条,十二分钟零三秒。她演了一场没台词的‘失恋后独处’,全程靠眼神和手指抖动完成。”
王灿没碰U盘,只问:“你打算怎么做?”
男人深吸一口气,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新闻稿,双手递过去:“我拟好了正式声明。三点:第一,澄清顾菲菲演唱主题曲是基于艺术判断,而非任何商业置换;第二,承认自己在宣传期存在引导性言论,对误导公众致歉;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下去,“正式邀请顾菲菲出演我下一部电影的女一号。投资两亿,导演是我合作十年的陈砚舟。”
冯一南在一旁听得眼皮一跳——陈砚舟,华语影坛公认的“演员淬火炉”,曾把三个流量小生硬生生逼成金马影帝。
王灿接过稿子,快速扫完,抬眼:“她接不接,我说了不算。”
“我知道。”男人点头,“所以……我能见见她吗?”
王灿没回答,只朝冯一南抬了抬下巴。
冯一南立刻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门内传来顾菲菲的声音。
清亮,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门开了。
顾菲菲站在门口,穿一件墨蓝色高领羊绒衫,长发挽在脑后,露出修长脖颈和一对小巧的银杏叶耳坠。她目光掠过男人,落在王灿脸上,嘴角微扬:“老板,您说的‘有人来认错’,就是他?”
王灿颔首。
顾菲菲这才转回头,静静看着男人,足足五秒。
那眼神里没有恨意,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澄澈,像初雪覆盖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表面却平静得令人心悸。
“你带U盘来了?”她问。
“带了。”
“放那儿吧。”她指了指茶几,“等我看完《晨昏线以北》的定稿,再决定要不要看。”
男人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
顾菲菲的目光落在他袖口那道抓痕上,停了半秒,随即移开:“冯总,麻烦你带他去隔壁会议室,把《晨昏线以北》的影视改编权合同签了。违约金条款,按最高标准执行。”
冯一南立刻应声,上前一步:“请跟我来。”
男人临出门前,终于忍不住回头:“菲菲,我……”
“陶导。”顾菲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划过玻璃,“下次选角,能不能先看一眼演员的试镜录像?而不是只看经纪公司递来的PPT?”
男人身形一僵,缓缓点头,推门而出。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王灿和顾菲菲。
顾菲菲走过来,在王灿对面坐下,拿起那杯他没动过的冰美式,喝了一口,眉头微蹙:“甜了。”
王灿笑了:“下次让他们少放糖。”
她没接话,低头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推到王灿面前。
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全是关于《晨昏线以北》女主角的心理逻辑拆解;第二页,贴着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标题是《申大戏剧系毕业生顾菲菲获全国青年话剧大赛最佳新人奖》;第三页,夹着两张机票存根,一张是从申海飞燕京,一张是从燕京返程,日期都是去年十一月。
王灿指尖抚过那两张薄薄的纸:“你去过他家?”
“嗯。”顾菲菲淡淡道,“那天他母亲病危,我在ICU外面等了七个小时。他没出来,只让助理送我一杯热牛奶。”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边缘:“我以前觉得,爱一个人,就是拼命往他世界里挤。后来才明白,真正重要的,是把自己活成一座城。”
王灿看着她。
她眼尾有极淡的细纹,是熬夜留下的印记,可那双眼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琉璃。
“《晨昏线以北》开机前,我要去横店待一个月。”她忽然说,“跟组学动作设计、学吊威亚、学方言配音。冯总推荐了三位武术指导,我都约了时间。”
王灿点点头:“需要我安排什么?”
“不用。”她合上笔记本,轻轻放进包里,“我自己能行。”
窗外阳光斜斜切过百叶窗,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线条。她端起杯子,将最后一口咖啡喝尽,杯底与瓷碟相碰,发出清越一声响。
王灿忽然开口:“顾菲菲。”
“嗯?”
“如果当初我没拦着你考中戏,你会不会……”
她抬眼,唇角微扬:“老板,人生没有如果。就像《晨昏线以北》里写的——‘所有未选择的路,最终都会变成同一条归途。’”
她站起身,拎起帆布包,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她停住,没回头:“对了,今天下午三点,我去趟豆芽总部。”
王灿一怔:“去那儿干嘛?”
“拿回我的账号。”她声音平静,“‘顾菲菲’这三个字,从今天起,只属于我自己。”
门轻轻合拢。
王灿独自坐在沙发上,望着茶几上那枚被捏扁的钢笔帽——不知何时,它已被顾菲菲悄悄放在了U盘旁边。
墨水在金属表面晕开一小片深蓝,像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
他伸手拿起,指腹擦过那抹湿润的蓝。
窗外,申海五月的风正穿过金茂大厦四十二层的玻璃幕墙,拂过办公桌上一盆新栽的绿萝。嫩芽舒展,脉络清晰,在光下泛着微不可察的、倔强的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