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当时秀芹得知陈老太太满世界找当年救了陈卫东的恩人,前一阵秀芹正好见到文儿娘,两家慢慢走动起来。
文儿性格看似文静,实际上做什么都有主见,有想法,她当初初中毕业,就考进了铁路的托儿所中,进入了...
陈卫东蹲下身,目光平视着被忽小年拎在半空、裤脚沾着铁锈、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袁野。孩子不过十一二岁,瘦得肩胛骨像两片未展的竹叶,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是怯懦的躲闪,而是烧着一股子被逼到墙角的狠劲儿,死死盯住陈卫东的领章。
“勤工俭学?”陈卫东声音不高,却让围拢的民兵连和孩子们都静了一瞬。他伸手,没接忽小年递来的铁块——那是一截拇指粗的铸铁边角料,棱角锋利,表面还带着刚从车皮上撬下来的油渍。“谁跟你说,机务段收勤工俭学?”
袁野喉结一滚,嘴唇发干:“……小伟哥。他说,您答应过。”
“小伟?”陈卫东眉峰微蹙,转身问忽小年,“哪个小伟?”
“就是前两天在段里修闸瓦的那个临时工,姓李,大伙儿都叫他李小伟。”忽小年语气里透着不屑,“刚转正的,尾巴还没翘稳呢,就敢拿副段长的名头胡吣!我瞅见他昨儿个还跟这小子在锅炉房后头嘀咕,指不定是撺掇着来摸鱼的!”
陈卫东没接话,只把那截铁块掂了掂,沉甸甸的,约莫三斤重。他松开手,铁块“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震得人脚底发麻。他弯腰,从自己随身的工具包里掏出一把黄铜游标卡尺,又从袁野破洞的裤兜里,轻轻夹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是张揉烂的旧作业本纸,背面用铅笔歪斜写着几个字:【汽轮机叶片应力分布图(草稿)】,旁边还画着几道极细的力线箭头,线条虽稚嫩,却奇异地透着股执拗的精准。
四周霎时无声。忽小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民兵们面面相觑,连被按住胳膊的几个孩子都忘了挣扎。
陈卫东指尖抚过那潦草的线条,忽然抬头,看向袁野:“你爹……是不是以前在真武庙机务段,专跑沪宁线的老司机,袁振山?”
袁野身子猛地一颤,眼眶倏地红了,却硬是咬紧牙关,没让眼泪掉下来,只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字:“……是。”
陈卫东喉结动了动。他当然记得袁振山。五年前沪宁线暴雨塌方,袁振山为保列车安全,硬是把蒸汽机车刹停在断轨前二十米,自己却被飞溅的碎石击中太阳穴,当场牺牲。追悼会上,铁道部颁的烈士证书,还是陈卫东亲手递到袁野母亲手里的。后来听说孤儿寡母被接回山东老家,怎么……又回来了?
“你妈呢?”陈卫东声音哑了几分。
“病……病死了。”袁野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去年冬,咳血,没了。”
忽小年倒吸一口凉气,手不自觉松了松。他再横,也知道烈士遗孤是何等分量。可规矩就是规矩,铁块进了废品站,就是国家财产流失,该走的程序一步不能少。
陈卫东没看忽小年,只将那张作业纸仔细叠好,塞进自己胸前口袋,又捡起地上的铁块,用袖口擦了擦表面的油污,递给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老张,拿去化验室,测下含碳量和抗拉强度。再查查这批铁块的原始批次单号,看是不是咱们刚从鞍钢运来的那批新料。”
老张一愣,忙点头接过:“哎,陈副段长,这就去!”
陈卫东这才转向忽小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小年同志,先松手。这孩子,我带回去。他要是真想‘勤工俭学’,机务段缺的不是搬铁块的力气,是能看懂图纸、会算应力、知道蒸汽怎么变成推力的人。他既然能画这个——”他点了点自己胸口,“那就让他试试,能不能把这张纸,变成咱们车间里真正能用的零件。”
忽小年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只嗫嚅道:“可……可纪律……”
“纪律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卫东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年轻又困惑的脸,“咱们机务段的纪律,第一条是什么?”
“保障铁路运输安全!”众人齐声答。
“对。”陈卫东点点头,声音沉下去,“那今天,谁更可能保障安全?是靠民兵连抓几个偷铁块的孩子,还是靠多培养一个,将来能设计出更可靠机车部件的技工?”他顿了顿,目光落回袁野脸上,那孩子依旧挺着单薄的脊背,可攥紧的拳头,指节已泛出青白,“袁野,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现在跟你忽叔叔去保卫科,写检查,按厂规处理;第二,跟我回技术科,从最基础的识图开始学,每天下班前交一份笔记,一个月后,考你画一张标准轴承座三视图。考过了,你就是机务段技术科实习学员,每月津贴八块钱,管一顿午饭。考不过……”他轻轻拍了拍袁野肩膀,“你就回山东老家,我托人帮你找个安稳的活计,种地,或者学木匠,都行。”
空气凝滞了。袁野仰着小脸,汗水混着煤灰,在额角冲出两道细沟。他死死盯着陈卫东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对能力本身的审视。忽然,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把糊住视线的汗和灰全蹭掉,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挺直腰杆,朝陈卫东,重重地、无比清晰地,敬了一个歪斜却无比郑重的礼。
“我……选第二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