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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愣住,指腹反复摩挲名片边缘:“陈……陈砚?”
“森蓝控股技术战略部总监,也是《青瓷手札》第四季总架构师。”兰卿起身理了理西装袖口,腕间那块江诗丹顿老款表盘反射着窗外流光能源大厦玻璃幕墙的碎光,“顺便告诉你——他十八岁在景德镇修古窑时,左耳被坍塌的窑顶砸掉半片耳廓,现在戴的义耳里嵌着微型传感器,能听出胎土含铁量偏差0.03%。”
周砚摸向自己右耳那枚银钉,动作僵在半空。
许睿妍拽着兰卿胳膊往电梯走,压低声音:“姐,你真让他进森蓝?他连五险一金都交不齐!”
“所以才要进森蓝。”兰卿按亮下行键,金属门映出她眼角细纹,“森蓝的实习协议里写着:所有技术岗实习生必须完成‘百工坊’轮岗——先在流光电池厂流水线拧三天螺丝,再去幻音科技声学实验室测八小时分贝,最后到东泰县平价社区食堂刷两个月碗。周砚缺的不是代码,是听见瓷胚在窑火里呻吟的耳朵。”
电梯门合拢前,兰卿望见大厅LED屏正滚动播放森远航天最新消息:“‘星渊’重型运载火箭一级发动机全工况试车成功,重复使用寿命突破15次”。画面切至发射塔架,晨雾中钢铁巨柱静默矗立,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许睿妍忽然攥紧她手腕:“妈……孙薇昨天打电话,说孙哲在缅甸基建项目现场晕倒了,血压高压190,医生说再熬两个月就得换肾。”
兰卿脚步未停,声音平稳如常:“告诉他,下周森蓝医疗集团的移动体检车会开进缅甸腊戌工业园,所有流光系外派员工强制参检。另外——”她从包里取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许睿妍,“这是东泰县产业工人技能中心上季度结业名单,孙哲名字在‘智能仓储管理师’那一栏。他要是还想留在海外,就让他考完证书再回来。”
信封边缘露出半截蓝底金字证书,印着森蓝控股LOGO与“东泰县人民政府监制”钢印。
许睿妍没接,盯着电梯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姐,你真觉得靠盖房子、发培训证、送体检车,就能留住人?我昨天在社区医院儿科门诊,看见三个妈妈抱着发烧孩子排三小时队,就因为全县只有两家儿童专科医院。”
“所以森蓝国际大厦C座正在拆楼。”兰卿目光落在对面玻璃幕墙上,“下个月起,那里会变成东泰县首家儿童友好型综合医院,森蓝医疗持股70%,县财政兜底30%,所有诊疗费不超过当地平均工资的8%。手术室用的是幻音科技最新降噪材料,连新生儿监护仪的心跳声都比普通医院轻3分贝。”
电梯抵达负一层车库,冷气裹着机油味扑来。兰卿接过许睿妍手里的保温桶,揭开盖子——乳白汤面浮着几粒枸杞,底下沉着半只乌鸡,鸡脯肉上斜切三刀,刀口深浅完全一致。
“妈煲的当归黄芪乌鸡汤。”许睿妍低头蹭了蹭她肩头,“她说……说你小时候每次熬夜改审计报告,她都炖这个。”
兰卿用汤匙搅动浮油,看着琥珀色汤汁在不锈钢碗里缓缓旋转。八年前她在金融谷旧办公室通宵核对平价社区用地审批文件时,窗外梧桐正落第一片枯叶;三年前森远航天首飞成功那晚,她站在发射指挥中心外,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欢呼;而此刻保温桶里升腾的热气,正模糊玻璃窗上流光能源大厦的倒影,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她忽然想起邓艾妮十岁时,蹲在塞纳左岸花园泥地里种凤仙花,小手糊满黑泥,仰头问:“妈,为什么花根要往土里钻啊?”
“因为土里有它要的养分。”她当时答。
“那要是土里没有呢?”
“那就自己造土。”她笑着把女儿沾泥的手指一根根擦干净,“把石头磨成粉,把树叶沤成肥,把雨水存进陶罐——慢慢来,土就活了。”
汤面涟漪渐平,兰卿舀起一勺吹凉,递到许睿妍唇边:“张嘴。”
许睿妍乖乖含住,滚烫的汤滑入喉咙,带着当归特有的微苦与甘香。车库顶灯在她孕肚上投下柔和光斑,像一枚初生的月亮。
远处传来电动摆渡车驶近的嗡鸣,车顶“森蓝社区服务”字样在暗处泛着哑光。车门滑开,下来个穿蓝工装的年轻人,臂章绣着“东泰县平价社区物业”,正抬手帮一位拄拐老人拎菜篮。篮子里青翠欲滴的空心菜上,还沾着新鲜泥土。
兰卿望着那抹蓝色身影融进车库出口的光里,终于喝下第一口汤。
汤很烫,烫得舌尖微麻,却让人想起很多年前某个同样闷热的夏夜——她抱着襁褓中的邓艾妮坐在塞纳左岸后院藤椅上,萤火虫绕着茉莉花丛明明灭灭,女儿攥着她一缕头发,睡梦中无意识哼出极乐净土的副歌旋律。
那时她还不知道,所谓扎根,并非把根须死死抠进早已板结的旧土;而是以血肉为犁铧,在无人垦过的荒原上,一寸寸翻出温热的新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