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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略一颔首,抬步登船。
靴底踏在檀木船板上,未发出丝毫声响。
可就在他左足踏上甲板的刹那——
“嗡!”
整艘画舫剧烈一震!
并非外力所致,而是船体自身发出低沉共鸣,仿佛被某种古老意志唤醒。船头雕饰的燕子双翼,竟隐隐泛起淡金色光晕,羽翎根根分明,似欲振翅而飞。
慕容复瞳孔骤缩。
他知道这艘船的来历——此乃其先祖慕容恪所造“栖霞舫”,取自北魏《玄都经》中“栖霞引凤,凤鸣九霄”之典,船底暗刻北斗七星阵,曾引过天外星辉,却从未自行鸣响!
而此刻,它在回应此人脚步。
二郎却恍若未觉,只缓步前行,目光扫过两侧侍从、家臣、乃至甲板角落里一名低头擦拭铜壶的老仆。
那老仆动作微顿。
他右手虎口处,赫然有一道细长旧疤,形状如龙首衔珠。
二郎脚步不停,心中却已明了:此人是龙众余脉,隐于此地三十余年,专为监察江湖真气流向。李二郎沉睡前,曾将龙众残部遣散四方,各守一脉真气渊薮,而姑苏太湖,正是其中“水脉枢机”。
画舫渐行渐远,泊向湖心小洲。
洲上亭台隐现,朱栏曲折,竹影婆娑。
二郎步入主厅,只见厅堂高阔,四壁悬挂十二幅水墨长卷,皆绘江南山水,但若细看,每幅画中云气走向、水流走势、山势起伏,竟暗合十二地支方位,隐隐构成一座微型风水大阵。
厅中已坐十余人,有僧有道,有豪客有儒生,甚至还有两名锦袍女子,手持琵琶与箜篌,眉目含霜,气质清绝。
慕容复请二郎坐于上首右侧,亲奉清茶。
茶汤澄澈,浮着三片嫩芽,叶脉清晰如刻。
“此茶采自洞庭山碧螺峰,取晨露初凝时的‘醒神芽’,以寒泉煮之,再以松针熏焙七日。”慕容复微笑道,“但今日这盏,多加了一味——苍山雪顶百年冰魄苔。”
二郎端起茶盏,轻嗅。
果然,茶香之中,裹着一丝极淡、极清、极冷的气息,正是冥河苔炼化的冰魄精粹。
他抬眸,看向慕容复:“慕容公子,你也去过苍山。”
慕容复笑意不变,眼中却掠过一抹极深的暗光:“家父曾言,苍山有古寺废墟,地下埋着‘天人骨笛’。吹之可召云雨,亦可唤龙众。可惜……寻了二十年,未得其踪。”
二郎放下茶盏,杯底与檀木案几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骨笛不在地下。”他道,“在天上。”
慕容复笑容微滞。
二郎却已起身,走向厅堂尽头一幅空白素绢。
素绢垂落,绢后隐约可见一扇暗门轮廓。
“慕容公子设宴,邀群雄共商武林大事,实则是在等一个人。”二郎背对众人,声音平静,“等一个能破开这扇门的人。”
厅内落针可闻。
“什么门?”有人忍不住问。
二郎未答,只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朝那素绢凌空一点。
指尖未触绢面,素绢却骤然亮起。
一道金线自他指尖射出,如绣花针般细腻,却带着斩断因果的锐利,直刺素绢中央。
“嗤——”
素绢无声裂开,裂口边缘泛起琉璃光泽,仿佛被高温熔断。
裂口之后,并非暗门,而是一方幽暗空间。
空间之内,悬浮着九颗拳头大小的琉璃球,每一颗球中,都封印着一道模糊人影——或执剑,或抚琴,或结印,或持幡。九道人影面容不清,但周身气机流转,竟与厅中众人隐隐呼应!
更骇人的是,琉璃球表面,各自浮现出一行血色小字:
【天众·守门人·已苏醒】
【龙众·巡江使·已苏醒】
【夜叉·镇狱将·已苏醒】
【乾闼婆·司乐姬·已苏醒】
【迦楼罗·焚天使·已苏醒】
【紧那罗·幻音师·已苏醒】
【摩呼罗迦·地脉使·已苏醒】
【阿修罗·断罪王·已苏醒】
【……第九位·持钥者·未命名】
最后一颗琉璃球最是黯淡,球内人影几乎透明,唯有额心一点微光,如萤火,似星辰。
二郎凝视那点微光,良久,轻声道:
“原来如此。”
“天龙四部,并非八部。”
“是九部。”
“第九部,从来不在佛典之中。”
“它叫——‘持钥者’。”
厅内所有人,包括慕容复,全都僵在原地。
他们看着那第九颗琉璃球,看着球中那抹即将成形的、属于二郎的倒影,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
这个登船时连名号都无人信的书生,根本不是受邀而来。
他是钥匙本身。
而这场盛宴,不过是他推开门扉时,顺手掀开的一角帷幕罢了。
窗外,太湖水波轻漾,倒映着万里晴空。
可那晴空深处,云层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之后,并非青天,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泛着青铜色泽的巨大齿轮。
齿轮咬合,发出无声的轰鸣。
天道符诏,在二郎袖中,微微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