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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声沉闷如古钟撞响的“咚”!
那由万千怨念、香火残烬、阴司鬼气强行糅合而成的巨脸,连同其后那扭曲的光影、溶解的砖石、蒸腾的雾气,尽数凝固。时间仿佛被冻结,空间如同薄冰般寸寸龟裂,蛛网般蔓延开去。
咔嚓……咔嚓……
细碎声响中,巨脸无声崩解,化作漫天飞灰。灰烬飘落,竟在青砖上烙下一个个微小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篆字——正是“道”字古纹。
飞灰落尽,魇鬼本体那青面獠牙的躯壳,僵立原地,眼中的幽光彻底熄灭,随即如沙雕般簌簌坍塌,散作一地污浊黑泥,迅速被青砖吸收,不留丝毫痕迹。
死寂。
只有左子雄粗重的喘息声,和佛像那点幽绿磷火,在彻底的黑暗里,微弱地、不安地跳动。
黄白缓缓放下手,玉玺虚影消散。他看向左子雄,目光澄澈:“你刚才,想用桃木剑刺它眉心第三只眼?”
左子雄一怔,下意识点头,随即汗毛倒竖——他从未显露过此招!此乃他自幼跟随一位避世老剑客所学秘传,从未示人!
“那第三只眼,是它从阴司判官那里偷来的‘阴瞳’碎片,”黄白声音平缓,却字字如凿,“并非本源,只是寄生。你刺它,只会激怒它,让它彻底融入此庙阴气,再难根除。真正要害……”他顿了顿,指尖遥遥一点佛像那点幽绿磷火,“是这盏灯。”
左子雄顺着指尖望去,心脏狂跳。那点磷火,竟在黄白点出的瞬间,剧烈摇曳,仿佛风中残烛,随时欲熄。
“它借灯而生,灯灭,则它永寂。”黄白收回手,“此庙地脉阴煞,已被它蛀空。明日日出,此地将彻底崩塌,化为齑粉。你若想救这方圆百里生灵,明日卯时,带三十六名童男童女,各捧一盏新制桐油灯,列阵于庙前荒坪。灯芯需以初生婴儿指甲所炼,灯油须用未嫁少女泪水与井底寒泉调和。”
左子雄听得头皮发麻,却本能地躬身:“遵命!仙长,敢问……灯阵何名?”
“太乙归真灯阵。”黄白站起身,衣袍无风自动,“灯阵一起,此庙地脉阴煞将被强行导引,反哺大地,化为生机。那点磷火,便是最后一点阴司鬼气所凝,需以纯阳灯焰,焚尽其根。”
他转身,走向佛殿深处那尊半边脸隐在黑暗里的佛像,停步,仰首。
佛像金漆斑驳,那只隐在暗处的眼睛,似乎正静静回望着他。
黄白伸出手,并非触碰佛像,而是轻轻拂过佛像足下那方蒙尘的基座。指尖过处,积尘如雪片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深嵌于青砖的、早已被遗忘的刻痕——那并非佛家八宝,亦非道家八卦,而是一株枝干虬结、叶片繁复、每一片叶子上都镌刻着不同星图的……青铜神树!
左子雄浑身剧震!他认得!三年前,他在一处被盗掘的商代古墓残碑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神树纹!碑文残缺,只余“神树通天,饲我长生”八字!
“蓬莱……”左子雄喃喃,声音干涩。
黄白未答,只是指尖在神树主干最粗壮的枝桠处,轻轻一点。那枝桠末端,一枚本已黯淡无光的青铜叶片,倏然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温润的碧色荧光。
荧光一闪即逝。
但就在那一闪之间,左子雄脑中轰然炸开一幅景象:无垠碧海之上,云霞万丈,一座悬浮于九霄之上的仙岛若隐若现。岛中央,一株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伟岸的青铜巨树直插云霄,枝叶舒展,每一片叶子都在呼吸,吞吐着日月精华、星辰之力!树冠之上,宫阙连云,仙乐缥缈,无数身影或御剑而行,或乘鹤而游,或静坐悟道……那不是传说,是活生生的、磅礴浩瀚的、令人心神俱醉的……仙境!
幻象消失,左子雄双腿一软,几乎跪倒,额头冷汗涔涔。他明白了。蓬莱不是传说。眼前此人,亦非此界土著。他是自更高维度、更古老道统降临的……执炬者!
“走吧。”黄白已转身,走向庙门。月光不知何时重新洒落,清辉遍地,驱散最后一丝阴霾,“明日卯时,勿迟。”
左子雄如梦初醒,急忙跟上。经过佛像时,他下意识侧目——那点幽绿磷火,已然彻底熄灭。佛像半张脸彻底隐入黑暗,唯有唇角一抹模糊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凉。
两人踏出破庙,月华如练,洒满荒草萋萋的庭院。远处,山峦轮廓在夜色中起伏,沉默如铁。
左子雄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泥土、青草与一丝尚未散尽的、奇异的檀香气息。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决绝:“仙长……弟子斗胆,请授弟子真正的‘斩妖除魔’之术。不是符箓咒法,不是江湖武技……是您手中,那能点化星辰、扶正乾坤的……大道。”
黄白脚步微顿,月光勾勒出他清癯的侧影。他并未回头,只抬手,指向远处山巅之上,一颗正冉冉升起的、最明亮的启明星。
“大道?”他声音清越,随风飘散,却字字如钟,敲在左子雄心坎之上,“你看那星。它亘古长明,并非因它自身有多炽烈,只因它……站在了最高的地方,接引了最纯粹的光。”
“你若愿攀,我便铺路。”
“你若畏高,我亦不强求。”
“但此界妖氛,已如毒瘴弥漫九州。若无人肯登高,纵有千般大道,亦不过镜花水月。”
启明星的光芒,温柔而坚定,倾泻而下,将黄白与左子雄的身影,长长地投在荒芜的庙前石阶上。那影子,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尚未命名的长剑,锋芒内敛,却已隐隐指向苍茫夜色深处,那无数尚未被照亮的、蛰伏的黑暗。
左子雄久久伫立,望着那道被星光拉长的影子,又望向山巅那颗越来越亮的星辰。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那里,一颗心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搏动着,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回响。
咚…咚…咚…
仿佛应和着方才那声古钟般的“咚”响。
也仿佛,应和着脚下这片古老而伤痕累累的土地,那被长久压抑、却从未真正死去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