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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到临头,不空内心也曾有过一瞬间的惧怕。这是任何修行者都无法彻底根除的凡尘余念。
当他确认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这一劫中脱身之时,悬着的心沉了下去,沉入了一片波澜不兴的古井。
黄白低头看了他一眼,将犹自滴着金色血珠的第一诫法剑收回袖中。
“尽量挽回吧。若是挽不回,又能怎样呢?”他的语气不慷慨悲戚,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大不了寻一处深山,结庐隐居,不问世事;或者乘一叶竹筏浮于沧海,再寻一方天地便是。天下之大,何处不能逍遥?”
他偏过头来反问道:“难不成,你觉得我还要为这天下陪葬不成?”
不空沉默了片刻。
“施主......当真逍遥。”
他实在没招了。文的不行,武的也不行,连临死前的最后一番话都如同石子投进了深渊,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这真正的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做了一切能做的之后,坦然接受不能改变的那一部分。
这才是无为而无不为的境界啊。
不空双学缓缓合十,嘴唇动了一下,似乎还想念一句佛号,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深陷眼窝最后一点神采如风中的烛火般缓缓变淡熄灭,再无一丝生命迹象。
他保持着合十的姿态,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端坐了千年的石像。
黄白转过身去。他没有回头,只朝着赵归真吩咐了一句:“下葬吧。”
如果猜得没错,不空所说的天下大劫,指的应该就是安史之乱。
安禄山起兵造反,将这座盛极一时的帝国从巅峰拖入深渊,大唐的国运从此由盛转衰,对后世的影响极其深远。
不空方才那番“天下大乱佛门大兴”的预言,倒是和他所知的历史轨迹对得上。
不过这种改朝换代级别的大劫,根源在于土地兼并、边将坐大,朝廷腐败,是积攒了几十年的矛盾总爆发。
就算有几个密教僧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也不过是往奔涌的洪流中扔了几块石头。
另一头,赵归真缓步走到黄白身边。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曾经同属道门的金刚弟子尸体。
“也不知他们着了什么魔,竟为不空卖命到这种地步。”赵归真叹了口气,语气中既有惋惜也有不解。
地上躺着的几个金刚弟子中,有几个人的面貌他还认得,当年曾在长安的道观中见过面,如今却穿着袈裟死在佛塔之中。
“也不怪他们。”黄白摇了摇头。
他踏入宝塔的那一刻,从这些金刚弟子的身上感应到了一种熟悉气息,那是类似阴兵被兵马坛束缚的阴气。
密宗的灌顶秘法,表面上是以神通术法授予弟子,但灌顶成功之时,上师与弟子之间便建立了一种微妙的主从联系,无形无迹却又难以挣脱。
“密宗果然诡异。”赵归真听罢,一脸后怕地摇了摇头,“说实话,这天竺来的番僧,远不如中原的汉僧来得通透。像禅宗的神会和尚,就不搞这些神神叨叨的灌顶法门。”
禅宗与密宗本就不是一路。
神会是禅宗北宗神秀的弟子,与赵归真私下里关系不错。
那和尚主张“拂除烦恼,清净自心”的禅门功夫,反倒和道门弟子更能聊到一块去。
“天师,其余的僧人怎么处置?”赵归真又问。
他指的是那些没有修过金刚之身,也没有被灌顶过的普通僧众。
“让他们自生自灭便是。”黄白的杀心没有那么大。
大兴善寺能在长安立足,靠的几乎是不空一人之力。
如今上师已死,神通自绝,树的根断了,猢狲自然也就散了。
解决了不空,黄白此行的目的便只差最后一项。
很快,他便独自登上了宝塔的最顶层。
朱红大门紧闭,门楣之上刻满了密宗独有的驱魔咒语,梵文扭曲如蝌蚪爬行。
两扇门扉上各绘着一尊金刚护法,一尊青面獠牙手持金刚杵,一尊赤面环眼脚踏恶鬼,面目狰狞,目光凶恶,仿佛随时会从门上跳下来将闯入者撕成碎片。
黄白以神念扫过门上的禁制,确认不是陷阱后,抽出第一诫法剑,一剑劈下。
砰!
大门表面亮起金色佛光,光芒在琉璃剑锋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只撑了一瞬便被撕裂开来。
木屑纷飞,大门轰然洞开。
塔顶的空间比想象中更为空旷。
四周墙壁上绘满了佛门壁画,从天女散花到佛陀涅槃,从十八罗汉到五百比丘,层层叠叠铺满了每一寸墙面。
正中央的石台上供奉着一只玉匣,匣身通体莹白,缝隙间隐约透出一缕金芒。
黄白走近几步便能看到匣中盛放的是一枚圆溜溜的琉璃珠子,表面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
看上去有几分内丹的模样,只是那光晕之中隐约掺杂着一缕不属于丹道的梵文流光。
“咦?”黄白皱了皱眉,伸手去取那玉匣。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玉匣的剎那,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云海浮沉,金乌破晓。
万顷云涛翻涌如沸,无边无际的白云从脚下铺展到天尽头,这是一方纯粹由云气构成的虚空世界。
云涛深处,一座宫殿若隐若现,琉璃瓦映着初升的朝阳,金光璀璨,流光溢彩。
飞檐斗拱皆镀金,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恍若天上宫阙又似海市蜃楼,虚实莫辨。
殿前的祥云之上,盘膝坐着一人。
此人样貌约莫七八十岁,一头赤发嫣红如火,随意披散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