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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无一郎声音发抖,却死死挡在弟弟身前。
那怪物喉间发出一声愉悦的咕噜,裂口猛地扩张,腥风扑面而来。纪彰终于动了。不是拔刀,而是向后伸手,五指张开,稳稳接住无一郎因恐惧而脱手的短刀。刀身入手,一股暖流顺指尖涌入经脉——是锖兔留在符印里的气息,温厚,坚定,带着山野清晨的露水味。
“看着。”纪彰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风雪,清晰落入两个孩子耳中,“看清楚,什么是真正的……太阳。”
他拔刀。
没有惊雷般的刀鸣,没有炫目的光华。只有一道极细、极亮、仿佛熔金淬炼而成的直线,自刀尖迸射而出,无声无息,却将整片雪坡切割成两半。雪线崩裂,冻土翻卷,那怪物甚至来不及嘶吼,横贯面部的裂口便被这道光从中劈开,幽绿黏液泼洒如雨。光未停歇,径直斩入它扭曲的脊椎——咔嚓一声脆响,灰白硬毛寸寸焦黑,整具躯体从中轰然断为两截,断口处燃烧着纯粹、炽白、不带一丝杂色的火焰。
火焰只燃了一瞬,便熄灭。雪地上只余两截焦黑残骸,以及一缕迅速消散的、带着甜腻腐香的青烟。
死寂。
风雪似乎也屏住了呼吸。无一郎瞪大眼睛,攥紧弟弟的手,指甲掐进自己掌心。有一郎小小的身体还在发抖,却努力仰起头,望着父亲持刀而立的背影——那背影不再仅仅是樵夫,不再仅仅是父亲,而是某种古老、灼热、不容亵渎的图腾。
纪彰缓缓收刀入鞘。刀身轻震,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嗡鸣,仿佛久渴的古井终于饮到第一滴甘泉。他转身,蹲下身,将短刀郑重递还给无一郎。刀鞘上的靛蓝布条,在残雪映照下,竟泛出淡淡金芒。
“记住今天。”他指尖擦过长子冻得发红的耳垂,声音低沉如大地脉动,“太阳从不因黑暗而熄灭。它只是……需要有人替它握紧刀。”
就在此时,山坳另一侧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猎户队长加茂扛着猎枪奔来,身后跟着七八个面色惨白的汉子。他们看到雪坡上的焦尸,看到纪彰手中那把寻常樵夫不该有的锋锐武士刀,更看到他眼中尚未褪尽的、令人心悸的赤金色余晖。
“时透……”加茂声音干涩,枪托重重顿在雪地里,“这……不是熊?”
纪彰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在加茂肩头——那里,赫然趴着一只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复眼闪烁着猩红微光的甲虫。它正贪婪地舔舐着加茂脖颈渗出的汗珠。
“不是熊。”纪彰平静道,左手却悄然抚过腰间刀柄,指尖无声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赤痕,“是……饿了很久的东西。”
他顿了顿,望向山坳深处愈发浓重的、连雪光都无法穿透的灰雾。
“而且,它不止一只。”
话音落下,远处镇子方向,骤然响起三声凄厉的、非人非兽的尖啸。紧接着,是更多、更杂、更令人牙酸的破碎呜咽,由远及近,如同无数碎玻璃在铁桶里疯狂搅动。雪坡下的林子里,树影开始诡异地摇晃、拉长,影子里浮现出更多模糊的、不成人形的轮廓,它们无声地翕动着,仿佛等待一场盛大而血腥的盛宴。
无一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父亲,您刚才……是不是叫了‘锖兔’?”
纪彰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将左手按在心口——那里,那枚赤色符印正随着心跳,一下,又一下,灼热搏动。
“嗯。”他答道,声音融进呼啸的风雪里,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如同大地初开的雷鸣,“他回来了。”
而就在纪彰于雪坡斩杀恶鬼的同时,珠世研究所地下三层。一盏孤灯在巨大培养槽前摇曳,映照出槽内悬浮的、半透明的蓝色彼岸花。花瓣边缘,正悄然蔓延出细密如血管的赤金色纹路,与纪彰心口的符印,严丝合缝。
培养槽旁,一本摊开的古籍静静躺着,书页泛黄,墨迹洇染。其中一行小字被朱砂重重圈出,字迹古老而狰狞:
【当二曜同辉,彼岸花开,沉眠之钥将启。昔日弑神者,今亦为神所噬。】
窗外,雪势渐猛。镇子边缘,一扇扇门窗悄然闭紧。而在所有紧闭的窗棂之后,一双双眼睛正透过缝隙,惊恐地望向山坳方向——那里,风雪深处,似乎有无数细小的、猩红的光点,正随风飘散,无声无息,落向每一户人家的屋檐、窗台、门缝。
它们像雪。又比雪更冷。
它们像尘。又比尘更毒。
它们是信使。
是倒计时。
是太阳升起前,最后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正在缓慢流淌的……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