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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旮沓给木说,最厉害的朋友,要告诉对方自己的真名哦~】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小字,字迹比之前更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
【明明也是!】
苏恩曦喉结滚动,一时竟不知该先笑还是该先骂。他伸手,不是揉她头发,而是用拇指指腹,极轻极缓地擦过她写完字的纸页——仿佛怕弄皱了什么不得了的圣旨。
“好。”他说,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那我也告诉你。”
他俯身靠近,嘴唇几乎触到绘梨衣的额角,气息拂过她细软的额发:
“路明非。”
不是“韦恩”,不是“布鲁斯”,不是任何伪装或代号。
就是那个在仕兰高中被叫了十七年、在龙族档案里被抹去所有记录、在梦境深处被梦之主宰咬牙切齿称为“人间之神”的——路明非。
绘梨衣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里映着车窗外掠过的流光,像两簇骤然被点亮的星火。她没说话,只是迅速翻开大册子最新一页,用尽全身力气,写下三个汉字,墨迹浓重得几乎要洇透纸背:
【路!明!非!】
写完,她“啪”地合上册子,双手捧着,像捧着刚赢下的奖杯,仰起脸,笑得眼睛弯成了两枚小小的月牙。
苏恩曦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原来被一个人如此郑重其事地记住名字,是这种感觉——不是被当作符号,不是被冠以头衔,而是被当成“路明非”本身,当成一个活生生、会喘气、会偷吃宵夜、会为了哄龙王生气而胡说八道的……人。
车子驶入翡翠山庄盘山公路时,雨又开始下了。
不是东京那种倾盆暴雨,而是江南特有的、带着茶香与青苔味的绵密细雨。雨丝斜斜飘进半开的车窗,沾湿绘梨衣的睫毛,她也不躲,只是伸出舌尖,接住一滴坠落的雨珠,然后满足地眯起眼。
山庄大门在雨幕中浮现,青铜门环上缠绕着藤蔓,门内灯火次第亮起,像一串被雨水温柔浸润的暖色珍珠。
夏弥没下车,只降下车窗,探出半张脸,目光扫过绘梨衣被雨水打湿的鬓角,又落在苏恩曦扶着车门的手上。
“今晚睡客房。”她说,语气平淡无波,“二楼东侧第三间,床底下有备用拖鞋。浴室热水恒温四十二度,别调太高,她皮肤嫩。”
苏恩曦点头。
夏弥顿了顿,视线落回绘梨衣脸上,这次停留得格外久。几秒后,她忽然抬手,从自己颈间取下一枚小巧的银质吊坠——形如一枚蜷缩的龙鳞,边缘镶嵌着细碎的蓝宝石,在雨夜里泛着幽微的冷光。
她将吊坠递过去。
绘梨衣没接,只是困惑地看着她。
“戴着。”夏弥言简意赅,“辟邪。也防……乱七八糟的梦。”
绘梨衣眨眨眼,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接过。吊坠入手微凉,却在她掌心迅速被体温烘得温热。她低头端详片刻,又抬头看向夏弥,嘴唇无声翕动:
谢谢。
夏弥没应声,只颔首,车窗缓缓升起,将她的侧脸隐入黑暗。引擎声再次响起,黑色SUV调转方向,消失在雨帘深处。
苏恩曦牵着绘梨衣的手,踏上山庄湿漉漉的青石台阶。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他们头顶织成一道晶莹的水帘。女孩仰起脸,任雨丝吻过脸颊,忽然踮起脚尖,用额头轻轻抵住苏恩曦的肩膀。
“累么?”他问。
绘梨衣摇摇头,又点点头,随即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钥匙,塞进苏恩曦手心,然后用两只手牢牢包住他的手,把钥匙和自己的温度一起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
苏恩曦低头看着交叠的手,忽然笑了。
“……钥匙是开哪扇门的?”他问。
绘梨衣没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闷闷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透出来,带着雨夜特有的清冽气息:
“……开明明心里的门。”
苏恩曦的笑声低低的,震得胸前衬衫微微起伏。他没拆穿这句明显抄自《旮沓给木外》第十九章的台词,只是抬手,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女孩后颈柔软的绒毛,动作轻得像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瓷器。
山庄的灯一盏盏亮着,像散落在山腰的星子。雨声淅沥,青苔在石阶缝隙里泛着微光。远处,不知哪间房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窗台上晾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带,正被晚风轻轻吹起一角。
而此刻,站在玄关处换鞋的绘梨衣,正蹲在地上,专注地解着苏恩曦给她买的那双白色长靴的搭扣。她动作很慢,却异常认真,仿佛解开的不是鞋带,而是一道尘封多年的封印。
苏恩曦倚着门框,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看着她指尖被雨水沁得微红,看着她裙摆边缘沾着的一小片梧桐落叶——那是下午在表参道,她蹦跳着踩光斑时,不小心粘上去的。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Shirasagi工坊,设计师指着那件象牙色连衣裙说的那句话:
“它不是被阳光剪裁而成的,先生。它只是……恰好盛满了阳光。”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不需要被剪裁。
它们天生就该盛满光。
哪怕这光,曾被深井的黑暗囚禁了太久太久。
绘梨衣终于解开了第二只靴子的搭扣。她抬起头,雨水打湿的额发黏在眉骨上,红玛瑙似的眼睛亮得惊人,盛着整座山庄的灯火,也盛着整片被雨水洗过的、崭新的夜空。
她张开手,掌心向上,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飞鸟徽章,一枚铜钥匙,一粒草莓金平糖,还有一小截被雨水泡得微微发软的、从买手店门口迷迭香盆栽上摘下的绿叶。
“……要放进哪里?”她无声地问。
苏恩曦蹲下来,与她视线齐平。他没接,只是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湿漉漉的碎发,然后,用指尖,点在她心口的位置。
“这里。”他说,“放这里。”
绘梨衣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胸口,又抬头看向苏恩曦,眼睛弯成两枚小小的、盛满星光的月牙。
她没再问为什么。
只是将所有东西,连同那片小小的、带着青涩香气的绿叶,一起,妥帖地、郑重地,按进了自己左胸的位置。
指尖压下的地方,隔着薄薄的象牙色绢丝,传来一阵微弱却坚定的搏动。
咚。
咚。
咚。
像一颗新生的太阳,在寂静的海底,第一次,向着光,发出了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