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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太岁瞳孔骤缩:“我……我姐夫左手小指……”
“十年前,他亲手砍断的。”李赴语气平静得可怕,“砍断吴志儿子右手三根手指时,顺手削下的。”
范太岁如遭雷击,呆若木鸡。他当然记得!那年他九岁,亲眼看见姐夫攥着一把匕首,在祠堂偏厅里逼吴志交出诏书。吴志不肯,姐夫便一刀一刀剁下他十岁幼子的手指,血溅到青砖缝里,染得整个偏厅都是腥气。最后那刀落下时,姐夫手腕一歪,自己左手小指也被削飞半截……事后王妃哭晕过去,姐夫却冷笑说:“断指之痛,不及失诏之危万一。”
李赴不再看他,青衫一振,转身欲走。
“等等!”信通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施主……贫僧斗胆一问——您为何……如此在意吴志?”
林间风止,落叶悬于半空。
李赴脚步微顿,未回头,只留下一句轻语,如刀锋划过冰面:
“因为当年在吴氏祠堂放火的人,不是展霄。”
他身形倏然拔起,青影一闪,已掠至十丈之外的松枝之上。足尖轻点,松针未颤,人已化作一线流光,消失于苍茫暮色。
范太岁瘫软在地,望着那抹青影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他……他知道当年的事……他怎么知道……”
信通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道尚未愈合的刀伤上。血已凝成暗红痂壳,可 beneath皮肉之下,一股温热暖流正悄然弥漫开来,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剧痛消减,麻木退散。他低头凝视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纸符——素笺折成方胜,边缘齐整,墨迹未干,赫然是李赴方才负手而立时,以指风割裂衣襟内衬所书。
他展开纸符,上面只有一行小楷,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惊梦刀法第七式‘浮生若梦’,气走任督,刀随息转。你左臂肘弯伤处,三日后敷以紫苏汁,七日结痂,月余可复旧力。】
信通怔住。
原来那日高台之上,李赴削他肘弯,非为折辱,而是借刀气探查他筋络损伤之深浅;那一刀之精准,竟已算准他半月之后气血淤堵之处,连药引都一并备好。
远处山道上传来一声悠长雁唳。
信通抬头,只见一只孤雁掠过天际,翅尖划开渐浓的暮霭,身影清瘦,孤高清远,恰如雁荡剑客林疏最后一剑的余韵。
他合十低诵:“阿弥陀佛……施主慈悲。”
范太岁却突然捂住嘴,干呕起来。他想起李赴离开前那句话——“放火的人,不是展霄”。
那……是谁?
他猛地抬头,望向西南方松涛阁方向。暮色沉沉,阁楼轮廓已融入山影,唯有檐角一只铜铃,在晚风里发出细微而清冷的叮咚声。
那声音,像极了十年前祠堂火起时,挂在梁上的青铜风铃,在烈焰中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
范太岁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抽动。这一次,他不是在害怕李赴,而是在恐惧那个十年来,始终端坐于松涛阁中、为南康郡王府镇守西苑的——四天鹤,展霄。
李赴的身影早已不见,可林间气息依旧凝滞如铅。信通抱着妹妹,慢慢站起身,僧袍下摆沾满泥污。他低头看着手中胭脂宝刀,刀身映出自己苍白的脸,也映出远处庐州城方向——那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垂落人间。
他忽然想起李赴方才掠过屋脊时,青衫下摆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悬挂的一枚玉珏。玉色青碧,温润如脂,正面雕着一株半开的梅花,背面却无纹饰,只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蜿蜒如蛇,恰好贯穿整块玉心。
信通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吴氏宗祠供奉百年、每逢除夕由族长亲手擦拭的“梅影玉珏”。十年前大火之后,此玉下落不明。坊间传言,已被熔于焦炭之中,化为齑粉。
可它,分明完好无损,挂在李赴腰间。
信通喉头一哽,终于明白为何李赴能一眼看破惊梦刀法之髓——
那根本不是“看一遍就会”。
而是他本就带着吴氏血脉里的刀意,归来。
暮色彻底吞没了山林。
信通抱紧妹妹,一步一步,朝着庐州方向走去。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在松针覆盖的泥土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身后,范太岁仍蜷在老槐树下,像一滩融化的蜡,无声无息。
风起了。
松涛阵阵,如海潮奔涌。
而在百里之外的孤山寒潭畔,一株千年古松虬枝盘曲,树根盘踞处,赫然裂开一道幽深缝隙。缝隙之中,隐约可见半截竹简斜插于湿泥之内,竹简表面墨迹斑驳,却仍能辨出开头二字:
【耕读……】
潭水倒映天光,水面平静如镜,镜中云影徘徊,恍若一场未曾醒来的长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