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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打出的生死符,若没有定期的解药。
中符者将承受万蚁咬啮般的麻痒剧痛,发作时症状逐日加剧,持续八十一日后循环往复,受制于施符者。”
李赴说得很慢,确保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
李赴听完南康郡断续的话语,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可指节却在袖中悄然收紧。
他不是没想过赵太岁王府会与自己扯上干系——毕竟江湖上早有风声,说庐州一带近月来连失三名江湖游侠,皆是曾在江南一带与他有过照面之人;又传有人暗中高价收购他当年所用的旧物:半截断剑、一柄锈蚀匕首、甚至是他曾在酒肆题壁时随手掷落的半枚铜钱。这些事本不值一提,可若连南康郡王都亲自下令、密令心腹查访,便绝非寻常窥探,而是蓄谋已久。
更蹊跷的是——吴志。
那名字甫一出口,信通神色微变,瞳孔骤然一缩,虽只一瞬,却如寒潭投石,涟漪未散。
李赴眼角余光掠过,不动声色。
“你认得吴志?”他声音低而缓,不带起伏,却像一柄钝刀缓缓压上颈侧。
信通喉结微动,合十的手掌指尖微微泛白:“……贫僧未曾见过此人。”
李赴不置可否,只将目光重新落回南康郡脸上。
此刻南康郡眼神已全然涣散,嘴唇微微翕动,似梦呓,又似本能吐露:“……姐夫说过……那人若活着,就是一把刀……悬在王府头顶三十年……”
话音未落,他脖颈处忽地青筋暴起,额角冷汗如雨,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喉间发出“嗬嗬”怪响,双目翻白,竟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信通脸色骤变:“不好!他中了禁言蛊!”
李赴眸光一闪,右手闪电般点出三指,分刺南康郡天突、廉泉、承浆三穴——指风凌厉如针,却柔中藏刚,不伤皮肉,只破气机流转。
南康郡浑身一震,抽搐顿止,大口喘息,涕泪横流,眼神却渐渐清明,只是惊惧更深,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挣脱,却不知梦中究竟见了什么。
“禁言蛊?”李赴声音冷了下来。
信通面色凝重,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此蛊出自西南苗疆‘哑婆寨’,乃黑苗秘术。中蛊者若强行吐露禁忌之事,蛊毒便循经脉逆行,直冲心窍,轻则癫狂失语,重则七窍流血而亡。施蛊者需以精血为引,刻符于受蛊者后颈隐穴,寻常医者根本无法察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南康郡后颈衣领下若隐若现的一枚青黑色小痣,声音愈发沉滞:“……他颈后那颗痣,便是蛊印。”
李赴缓步上前,俯身,指尖轻轻拂开南康郡颈后碎发。
果然,一颗豆粒大小的青痣盘踞于第七椎骨旁,痣心一点朱砂红,形如闭目鬼眼。
他指尖微凉,却未触碰那痣,只静静看了两息,忽而抬手,在南康郡眉心轻轻一点。
一股温润真气如春水漫过泥沼,无声渗入。
南康郡只觉脑中嗡然一震,仿佛有什么沉重枷锁“咔”地松脱,眼前光影晃动,记忆如决堤之水奔涌而出——
他想起那个雨夜。
府中花厅烛火摇曳,姐夫赵太岁王背对他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可肩线却绷得极紧。案上摊着一卷泛黄绢帛,墨迹斑驳,似已年代久远。姐夫盯着那卷轴,久久未动,直到窗外惊雷炸响,他才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低声道:“……吴志,你果然还活着。”
那时他躲在屏风后偷听,吓得大气不敢出。
后来他又见过一次——姐夫召见“四天鹤”展霄,屏退左右,只留展霄一人。展霄跪地,呈上一只紫檀匣子。匣盖掀开,里面是一截枯槁手指,指甲乌黑蜷曲,断口处竟还凝着半滴暗红血珠,三十年不干。
姐夫看着那截手指,久久无言,最后只说了一句:“……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切记——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他在找谁。”
再后来,他偷偷翻过王府密档库最底层的铁匣,偶然瞥见一页残纸,上面墨迹潦草,写着:“建隆三年冬,奉旨清查太祖御前侍卫吴志叛逃案。案涉玄甲卫旧档、龙鳞帖真本、及……”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后面被利器狠狠刮去,只余几道刺目的白痕。
南康郡当时懵懂,并未细想。可此刻被李赴真气涤荡心神,那些尘封碎片竟一一浮现,清晰如昨。
他嘴唇颤抖,声音嘶哑:“我……我记得……那匣子里的手指……好像……好像缺了一截小指……”
李赴目光陡然锐利如刀。
缺小指?
他忽而想起数月前在江南一处荒庙中拾得的半枚残玉佩——玉质温润,雕工古拙,背面阴刻一行小字:“玄甲侍卫吴志,建隆元年授”。玉佩边缘断裂处,恰好缺了一角,形制与人小指指骨吻合。
他当时只当是寻常遗物,随手收下,未曾深究。
可若那截手指真属吴志,而玉佩又是其贴身之物……那么吴志,竟是太祖朝玄甲卫出身?且是御前近侍?!
玄甲卫,乃太祖亲设,仅三十人,皆以死士标准遴选,个个身怀绝技,专司护卫、密察、清肃逆党。建隆年间,曾有“玄甲一出,百官束手”之说。太祖崩后,玄甲卫随诏尽数解甲归田,或调入枢密院机要司,或充任皇城司暗桩,再无人知其踪迹。
而吴志……若真为玄甲卫,又为何叛逃?又为何被赵太岁王视作悬顶之刃?
李赴脑中电光石火——太祖崩于建隆九年冬,次年新君登基,大赦天下,唯独一道密诏颁往各路安抚使衙门:“玄甲旧部吴志,畏罪潜逃,着即格杀勿论,首级送京验看。”诏书加盖玉玺,却无中书省副署,亦未存档于史馆,宛如一道幽灵诏令。
江湖传言,此诏实为太祖临终前亲授,托付心腹老臣秘密执行。可老臣不久病逝,诏令遂成无主之命,湮没于尘埃。
若吴志未死……
若他手中尚握有足以颠覆赵太岁王府的证物——譬如那卷被刮去的密档,譬如龙鳞帖真本(传说中太祖亲笔所书、册封诸王嫡庶之序的铁券文书),譬如……玄甲卫当年未曾缴还的兵符、印信、乃至某桩被抹去的旧案真相……
那么赵太岁王寝食难安,便毫不奇怪。
李赴缓缓直起身,袖中手掌缓缓握拢。
原来如此。
他并非赵太岁王府寻访的目标——他们要找的,是那个能证明赵太岁王血脉存疑、爵位非法、甚至可能牵扯出太祖朝某桩滔天旧案的活证人。
而他自己,不过是被误认作了吴志的替身,或是……吴志的传人?
他忽然想起初入江湖时,曾在一处破败道观中见过一幅残画:画中老者宽袍博带,左手缺一小指,正将一枚玉佩塞入少年怀中。少年眉目依稀,竟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画角题字曰:“龙隐于渊,虎伏于柙。待时而动,非为苟存。”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丹青,一笑置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