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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的做法,在近古之时其实早有先例──这些先例,自然是来自这位君王最是尊崇的魏帝。
魏帝不出十年便已统一魏地,及后并吞赵、韩诸国。
过程之中,并不强求将各地原有的统治势力灭绝。
...
燕澄搁下筷子,指尖在青玉案几上轻轻一叩,那声音极轻,却如冰锥坠地,震得邻座几位燕国修士心神微颤。他没起身,只抬眼望向八位彩衣侍女——她们垂首而立,发髻束得一丝不苟,脖颈纤长如鹤,腕上金钏纹路隐现符文流转,分明不是寻常宫人,而是以《吴越锻骨诀》淬炼过筋脉的暗卫,修为皆在练气九层以上,其中两人袖口微鼓,指尖藏有淬毒银针,另两人足踝轻旋时,靴底嵌着的寒铁片正悄然嗡鸣。
燕流已放下那块鱼头,唇角绷成一线,目光如刃扫过侍女眉心:“父君召见?为何不早通禀?”
侍女中为首者微微颔首,声若清泉击石:“君上只道,请五公子独往。”
“独往?”燕漫忽而一笑,指尖捻起一枚腰子片,在烛光下翻转,“这宴席才刚上到第七道,便要请人离席……莫非吴王宫的待客之道,是先喂饱了腹中馋虫,再剜出心头血来敬客?”
话音未落,朱姬端坐于主位侧旁,笑意不减,却将手中银箸缓缓搁于瓷碟边缘,发出一声脆响。那声音不大,却似有灵性般撞入众人耳窍,竟令满殿喧哗霎时一滞——连远处廊下巡弋的甲士脚步都顿了半息。她未曾开口,只朝燕澄方向略倾身,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凝脂般的小臂,腕间一只赤玉镯子映着烛火,内里似有血丝游动,隐隐透出“玄阴锁魄阵”的阵纹轮廓。
燕澄瞳孔一缩,旋即又松开。他认得这镯子。
不是凡物,而是昔年吴地第一代国师所炼【血契环】,专为镇压叛逆宗室而设,一旦认主,镯中血纹便与佩戴者心脉同频,生死相系。可此物早已随那位国师兵解湮灭于千年前的雷劫之中……怎会重现于朱姬腕上?
他不动声色,只向燕流使了个眼色。
燕流会意,指尖在案下悄然掐诀,一缕极细的青芒自袖底逸出,如游丝般钻入朱姬脚边阴影。那青芒本欲探查她鞋底是否暗藏禁制符纸,孰料甫一触到地面青砖缝隙,便如泥牛入海,无声消散。燕流眸光一凛——这不是障眼法,而是整座大殿的地砖之下,竟埋着一套完整的【九曜伏羲图】,以星砂、龙髓、断剑残锋为基,生生将整座宫殿化作一座活体法阵。此阵不攻不守,唯有一效:隔绝一切窥探、传音、遁术、乃至神识外放。连筑基修士的灵觉,亦会被悄然扭曲、折射、归还自身,仿佛照镜——你看见的,永远只是你自己想看的幻影。
燕澄终于起身。
他动作很慢,慢得像在丈量每一步该踩在哪道地砖接缝之上。起身时,袍角扫过案几,竟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腥风——那是上阴星焰残留的气息,虽已熄灭,余味犹存。他走过朱姬身边时,忽停步,俯身低语:“夫人腕上这镯子,倒让我想起北境雪原上一种毒蛛。它不结网,只潜伏于冻土之下,待猎物踏过,才骤然破土,以螯钳刺入踝骨,引其血脉倒流,七步之内,心窍自裂。”
朱姬笑意未改,只将手腕略抬,赤玉镯映火愈烈:“公子说笑了。妾身不过一介深闺妇人,哪懂什么毒蛛寒蛊?倒是听闻北境苦寒,连雪都带着铁锈味儿……不知公子可曾饮过真正的吴地春醪?那酒酿自西山老泉,用三十六种药草浸渍三年,入口甘冽,入喉灼烈,入腹之后——”她顿了顿,眼波流转,“五脏六腑皆如被温玉抚过,连梦都是暖的。”
燕澄直起身,朗声一笑:“既如此,待我归来,必向夫人讨一杯春醪。”
说罢转身,袍袖翻飞如鸦翼,径直随那八名彩衣侍女穿廊而去。
身后,燕漫垂眸,指尖在案几下无声划出一道血线——那是燕氏秘传的【衔蝉印】,唯有至亲血脉方可感知其震频。她没指望燕澄回应,只将血线悄然渡入地面缝隙,借着方才燕流探查失败的阵纹盲区,将印记钉入殿基深处。这是燕家最古老的一种牵魂术,不靠神识,不凭灵力,只以血脉为引,以痛为媒。只要燕澄尚有一息未绝,她便知他身在何方、心向何方、伤在何处。
燕澄随侍女穿行于宫道,越走越静。起初尚有宫灯摇曳,渐次灯火稀疏,最终只剩两侧石壁上嵌着的萤石幽光,冷白如尸火。廊道两侧壁画也变了——不再是祥云瑞兽、耕读图卷,而是密密麻麻的墨线勾勒出的人形,姿态扭曲,四肢反折,面部模糊,唯有一双眼睛被反复描摹,漆黑瞳仁中,竟嵌着细小的金粉,随人行走而微微转动,始终追随着燕澄身影。
他数过,共三百六十具。
恰好对应周天星斗之数。
“公子不必数。”领头侍女忽道,声音依旧清越,却多了一分金属刮擦般的涩意,“这些画中人,皆是百年前吴地各郡县呈报‘失心疯’者。君上怜其痴妄,收容宫中,日日诵《正心经》,今已尽数涤净妄念,化作宫墙守魂。”
燕澄脚步未停:“既已涤净,何须画其形貌?”
“画其形,非为记其人,”侍女侧首,烛光映出她半张脸,左颊皮肤下竟有细密鳞片一闪而逝,“乃为镇其魄。公子可知,人心最险之处,并非贪嗔痴,而是……忘。”
燕澄心头一跳。
忘?
他忽然想起宜棉那句“本座现下不到三岁半”——若真如她所言,肉身不过三载,那此前百年金丹真人之记忆、阅历、道法,岂非皆如沙上之塔,随时可被抹去?
此时廊道尽头,一扇青铜巨门无声洞开。门后并非殿宇,而是一方露天庭院,中央一口古井,井口覆着青铜盖,盖面铸满符箓,每一道刻痕里都凝着暗红血痂。井沿蹲着一只青铜蟾蜍,三足撑地,口衔铜钱,钱眼中幽光浮动,竟映出燕澄此刻面容——只是那面容嘴角上扬,笑意森然,双目却空洞无神,仿佛早已被抽去魂魄。
燕澄驻足。
八名侍女齐齐退至门侧,垂首敛目,再不发一言。
井畔石阶上,端坐一人。
玄色深衣,广袖垂地,腰间束带无纹无饰,唯有一枚青玉珏悬于左侧,玉质温润,却透着股沉沉死气。他未抬头,只将手中一支素毫笔蘸了井水,在膝上摊开的竹简上缓缓书写。墨迹未干,字字便如活物般扭动,继而渗入竹简肌理,消失不见。
燕澄凝神细看,那竹简竟非竹所制,而是某种妖兽脊骨打磨而成,表面浮凸着无数细微孔窍,随呼吸般微微起伏。
“来了。”那人搁下笔,声音沙哑,似久未开口,又似喉骨曾被碾碎后重续,“坐。”
燕澄未坐。
他盯着那枚青玉珏——珏为双半圭合璧之形,象征信诺。可此珏边缘参差,明显被人硬生生掰开过,又以秘法勉强粘合,裂痕蜿蜒如蛇,缝隙里填着的不是金漆,而是一种蠕动的、泛着微光的淡青色菌丝。
“吴王陛下。”燕澄拱手,却不躬身,“燕澄见过。”
那人终于抬眸。
一张极其寻常的脸,皱纹纵横如刀刻,左眼浑浊泛黄,右眼却清澈得令人心悸,瞳仁深处,隐约有星轨旋转。他打量燕澄片刻,忽而伸手,指向井口:“你可知此井名唤什么?”
“不敢妄猜。”
“忘川。”吴王淡淡道,“取自‘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之意。非是地府那条,而是吴地独有的一口‘心井’。凡入此井者,不溺于水,而溺于忆。”
他顿了顿,枯瘦手指抚过膝上骨简:“三日前,有个女子闯入此院,手持一柄木剑,剑尖挑着半片桃花瓣。她问朕:‘燕横眉西扩,究竟是为求婴,还是为寻人?’”
燕澄呼吸微滞。
李赛儿?不……那木剑、桃花瓣——是宜棉!
吴王却未看他反应,只继续道:“朕答她:‘求婴是假,寻人是真。’”
“她又问:‘寻谁?’”
“朕说:‘寻一个二十年前,被燕横眉亲手推入此井的人。’”
燕澄脊背骤然绷紧,一股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
二十年前?
那时他尚未出生!

